第204章 广场死局,最后十分钟
“谁?”
陆峥的声音很冷,枪口死死顶在生锈的铁门缝上。
门外安静了两秒。
“是我,陈医生。”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湿漉漉的。“沈先生交代过,这几天必须这个时候来检查印刷厂。”
陆峥拇指在枪的击锤上搓了搓,另一只手拉开了门栓。
陈医生提着个黑皮药箱闪了进来。他看到破沙发上昏迷的林晚,脸色马上就变了,急忙把药箱放地上打开:“纱布,酒精,还有两支强心针。我留不了太久,外面全是宪兵队的狗。”
“滚吧。”陆峥一把抓过药箱。
铁门再次关上,落锁。
地下印刷厂里,只剩下油墨味和血腥气。
沙发上的林晚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她视线还有点花,但还是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自己坐起来。
“你给老子躺下!”陆峥猛地转身,声音又低又狠。
林晚没听他的。她嘴唇发白,左手没力气的垂着,右手去解大衣的扣子。
湿透的大衣被她脱下来,丢在地上。
左肩的纱布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血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
滴答。
血滴砸在木地板上,声音发粘。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去剪粘在血肉上的里衣。手抖的厉害,剪刀尖好几次戳到伤口边上,疼的她抽了口冷气。
啪!
陆峥大步走过去,抢过她手里的剪刀,重重拍在桌上。
“你他妈手不想要了?”陆峥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他按住她的右肩,动作却很轻。他拿起陈医生留下的酒精瓶,用牙咬开了木塞。
“忍着。”
冰凉的酒精直接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唔!”林晚浑身一僵,冷汗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她的指甲死死抠进沙发的破皮里,一声没吭。
陆峥的眉头紧紧皱着。他用镊子夹着干净的棉花,一点一点清理她翻开的皮肉。
他的呼吸很重,喷在林晚冰凉的脖子上,全是硝烟和雪茄的味道。
林晚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喘气。她视线往下,落在了陆峥的右肋上。
他就穿了件敞开的衬衫。右肋那道被弹片划开的旧伤,因为刚才在巷子里打斗,又裂开了。暗红的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腰上的绷带。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
有点凉的指尖,轻轻按住了陆峥紧绷的下巴。
陆峥清理伤口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
昏暗的油灯下,他抬头,对上了她的眼睛。那双眼里很平静,没有了平时的伪装,也没有了杀人时的狠厉。
梆——梆——
远处街上,更夫敲响了凌晨四点的梆子。
离佐藤说好的八点钟广场死局,只剩四个小时。
林晚收回手,搓了搓指尖沾到的灰。
“四点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稳,“我说,你听。”
陆峥没出声,就这么看着她,手里的镊子捏的很紧。
“八点,我去极司菲尔路广场,拖住佐藤。”林晚说的很平静,像是在商量早饭吃什么,“你拿着透光纸,去霞飞路地下水厂的管网。图纸上说,双回路水银炸弹的起爆中枢就在那。”
陆峥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广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佐藤要见的是‘青瓷’。”林晚看着他,“我不到场,他会直接按起爆器。法租界几十万人,还有那些没撤走的抗日学者,都得死。”
当啷!
陆峥猛的把沾血的剪刀和镊子砸在铁桌上。
剪刀弹起来掉在地上,响声刺耳。
“你他妈又把自己当诱饵!”陆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椅子。
“林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特别不值钱?!”
他猛地转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把她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两人贴的很近,呼吸里都是血腥味和冷香。
“广场上两百个宪兵!三挺重机枪!”陆峥红着眼,死死盯着她,“你肩膀都烂成这样了,枪都拿不稳!你拿什么拖?用嘴拖吗?!”
“我有我的办法。”林晚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如果炸弹哑火前,佐藤开枪了呢?”陆峥的声音发着抖,他逼近了问,“如果我还没剪断那根该死的线,你就被他们打成筛子了呢?!”
空气好像停住了。
林晚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她知道,这个在军统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是真的害怕了。
怕她会死。
“陆峥。”
林晚迎着他发烫的视线,声音很轻,但像一根扯不断的钢丝。
“如果我死了,你替我把这盘棋下完。”
陆峥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血色更重了。
他没有回答。
他猛的低下头,用额头重重抵住了她的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撞的林晚有点晕。
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中缠绕。
林晚闭上了眼。
她感觉到了他的承诺,也感觉到了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绝望。
“老子不会让你死。”
陆峥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他闭着眼,嘴唇快要贴上她的,“八点十分。给我十分钟。十分钟一到,炸弹失效。”
他猛的睁开眼,眼里的疯狂让人害怕。
“十分钟后,如果佐藤不放人,老子就引爆备用炸药,把极司菲尔路广场炸个底朝天。”
林晚看着他,嘴角终于拉开一个很淡的笑。
“好。”
早上六点。
天刚亮,雨又开始下了。
林晚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风衣。是陆峥从印刷厂的旧柜子里找出来的。风衣很大,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正好能遮住左肩厚厚的绷带。
她坐在桌边,用右手单手拆开那把掌心雷。
擦拭,上油,重新装好。
咔哒。子弹上膛。
陆峥站在门口,穿上了一件黑色皮夹克。他把两把勃朗宁手枪插进腰里,又往大腿上绑了两把军刺。
“走了。”
陆峥推开铁门。
冷风和雨丝一下子灌了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雨里。
霞飞路和极司菲尔路是两个方向。
在一个岔路口,两人都停了下来。
“十分钟。”陆峥看着她,雨水顺着他下巴的线条往下淌。
“十分钟。”林晚点头。
两人没拥抱,也没告别。
他们同时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极司菲尔路广场。
雨下的很大,整个广场都是灰蒙蒙的水汽。
广场四周,两百名日本宪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这里围的死死的。
三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高处,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广场中央。
广场正中间,立着一根生锈的铁柱子。
佐藤正宏穿着笔挺的日军军服,披了件黑色雨衣,站在铁柱旁边。
他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杯子边上一点雨水都没有,因为头顶有把大黑伞给他撑着。
“课长,还有十五分钟。”小林副官看了眼手表,低声说,“‘青瓷’会来吗?”
佐藤喝了口红茶,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
“她会来的。”佐藤的声音在雨里很清楚,“中国人,总是被那些可笑的‘大义’给绊住。她要是不来,法租界的地下管网就会‘轰’的一声,变成一个大火坑。”
小林副官打了个哆嗦。
“可是课长,万一她真的不管那些老百姓的死活……”
“那就炸。”佐藤的眼神瞬间变的冰冷,“帝国得不到的上海,军统和地下党也别想得到。”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
广场那头的街上,传来一阵很平稳的脚步声。
踏、踏、踏。
胶底鞋踩在水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特别清楚。
所有的宪兵立刻拉动枪栓,两百个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准了街的尽头。
雨幕中,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瘦高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她没打伞。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发白的脸上。但她的脊背挺的笔直。
她一个人,迎着两百把枪,走进了广场。
佐藤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放下茶杯,推开旁边的副官,大步走上前。
“林文书。”
佐藤看着眼前的女人,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微微抽动。
“或者,我应该叫你……青瓷阁下。”
林晚在离佐藤十米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看周围那些能把她打成筛子的枪口,只是冷冷的看着佐藤。
“暗账我带来了。”
林晚用没受伤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本黑色的账册,举了起来。
“停止起爆程序。”
佐藤看着那本账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雨里回荡,带着一股病态的疯狂。
“青瓷,你很聪明。但是你太天真了。”
佐藤猛地停住笑,眼神阴的像条毒蛇。
他慢慢解开自己的军服外套,露出了绑在胸口的一个复杂机器。
那是个水银平衡器。几根红蓝电线连着一个小型起爆器,起爆器的核心,正好贴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
“我早就说过,这个炸弹,是和我的心跳绑在一起的。”
佐藤指着自己的心脏,咧开一个吓人的笑。
“只要我的心跳低于每分钟五十次,或者高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法租界就会马上飞上天。”
他死死盯着林晚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带了杀气。”
佐藤猛地抽出腰上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直接顶住了林晚的眉心。
“所以,我现在的心跳,是一百一十八次。”
佐藤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
“青瓷,你猜,我现在要是开枪打死你,我的心跳,会不会超过一百二十次?”
林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时间,早上七点五十九分。
距离陆峥剪断副回路,还有十一分钟。
而佐藤的枪,已经压下了击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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