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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甄嬛传9


衙门来的人,是个九品典史,姓周。

二十五六的年纪,下巴上蓄了两撮稀拉的山羊胡。青色官袍穿在身上,补子绣的鹌鹑歪歪扭扭的,但那架子端得比知府还足。

他从马车上下来,鞋尖碰到安家门前的石板,鼻子先皱了一下。

“这就是安家?”

安比槐迎出来,腰弯了三分,脸上堆着笑。

“周大人光临寒舍,里面请,里面请。”

周典史拿扇子挡着鼻子,迈过门槛进了铺子的后堂,往太师椅上一歪,翘起二郎腿。

安福端茶上来,他看都没看。

手一推,茶碗在桌上转了半圈,水溅了出来。

“安老板,你家香料生意做得很不错啊,府衙那边都传遍了。”

安比槐赔着笑,“哪有哪有,都是小本买卖……”

“行了,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

周典史拿扇子点着他,那扇子骨差点戳到安比槐的下巴上。

“知府大人新修文昌阁,各商户理当有所表示,你安家是松阳县最大的香料铺子,总不好装聋作哑吧?”

安比槐心头一跳。

“周大人,上个月我已经捐了修桥银子,二百两……”

“修桥是修桥,文昌阁是文昌阁。”

周典史把扇子啪地合上,靠在椅背上。

“一千两。”

安比槐嘴角抖了一下。

“一千?大人,这也……”

“嫌多?”

周典史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手指头在柜面上划拉了一道,看了看指头上的灰。

“安老板,你这铺子的经营许可,谁批的?本官听说有人举报你家香料掺了违禁之物,要是较起真来……”

安比槐的拳头在袖子里攥死了。

安福在后面使劲递眼色。

安比槐把那口气,活生生咽了回去。

“一千两,明天送到府衙。”

周典史拍了拍手。

“安老板果然爽快。”

这人往外走的时候,从柜台上顺手拿了两盒安家最贵的合香膏塞进袖子里,头也没回。

安比槐盯着那个背影,指甲扣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好几下。

马车走远了。

安比槐回了内堂,一脚把门踹开,两步冲到桌前,拳头照着桌面就砸。

咚。

茶盏弹起来,磕在地上碎了。

“狗东西!”

又是一拳,桌面上震出一道细缝。

“一个九品芝麻官,上我安家来敲竹杠!”

安福在门口缩着脖子,不敢进。

院子那边传来秋千架子左右晃荡的吱嘎声。

今棠坐在上头,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手里拿着半块桃酥。

两个新雇的护院站在两边推,推得挺卖力。

她咬了口桃酥,歪着脑袋,看安比槐丧着脸从门里冲出来,在院子里头来回转圈。

“爹,你跟桌子什么仇什么怨啊。”

安比槐回过头,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

“闺女,爹被人欺负了。”

今棠嚼着桃酥,不紧不慢的。

“谁啊?”

“知府衙门一个九品典史,姓周的小王八蛋,上门要了一千两银子不说,还顺走了两盒合香膏!”

安比槐越说越上头,声音都劈了。

“你说我安比槐缺那一千两吗?我不缺!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芝麻大的官就能上门跟你爹我耀武扬威?我们安家的钱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今棠把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如何呢?又能怎?没权没势就是让人欺负。”

安比槐愣住了。

这话不重,慢悠悠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但安比槐听完,跟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似的,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后跟。

他喘了几口粗气,“闺女,爹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就别咽。”

今棠从秋千上跳下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踩着小步子走到安比槐跟前,仰起脸。

四岁的小丫头站在那儿,个头堪堪到他腰。

“爹,咱们家那么多银子搁库房里,是留着下崽的吗?去捐个官啊。”

安比槐两只眼睛瞪圆了,“捐……捐官?”

“对啊,花钱买顶乌纱帽往脑袋上一扣,谁还敢拿咱们当软柿子?”

安比槐嘴巴张着合上,再张开。

“可咱们是商户出身,朝廷有规矩的……”

“砸钱!”

今棠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十万两不够就二十万两,只要路子对,野猪都能插上翅膀。”

安比槐蹲下来,跟今棠平视,“闺女,你说的路子,你心里有数?”

今棠偏过头,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里头,老神在在的。

“爹先去打听打听松阳县县丞的缺要多少银子,后面的路,我一步一步给你指。”

安比槐盯着她看了半晌,呼地站起来,啪地拍了下大腿。

“干了!”

“大不了把家底掀了,老子也要当官!”

今棠翻了个白眼,“别把家底掀了,掀完明天吃什么。”

安比槐已经冲进屋去翻钱匣子了,安福跟在后面小跑,嘴里不停叨叨。

“老爷,捐官可不是买白菜,这事得从长计议啊……”

“计议什么计议!我闺女发话了,干就完了!”

安福回头瞅了一眼院子里慢悠悠坐回秋千上的今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松阳县县丞的缺,花了一万八千两。

八品的帽子扣在安比槐脑袋上那天,他在铜镜前整了半个时辰的衣冠,差点把镜子摸出包浆。

没啥实权,但好歹算入了体制的门。

今棠给他的策略就六个字:花钱,办事,往上走。

安比槐这人脑子不算灵光,但有两个要命的优点。

一是听闺女的话。

二是真舍得撒钱。

县丞干了八个月,松阳县所有的烂路全给修了一遍,银子跟水似的往外淌,但口碑攒起来了。

知县年底考评给了个“优”。

第二年,又砸了三万两,活动到处州知事。

处州待了一年多,修桥铺路赈灾济民,年年拿优等考,老百姓自发送了块“安青天”的匾。

今棠看着那块匾,抠了抠指甲。

也就是在处州那年,有人动了歪心思。

江南有个做药材生意的,背后是杭州最大的帮会,安家的香料抢了他不少份额,明面上干不过,就想走暗道。

今棠有天喝粥,碗里被人下了鹤顶红。

她喝了个干净,放下碗还跟安福说了句“今天粥有点苦,换个厨子”。

当晚那个下毒的厨子被护院堵在后门口,搜出半包白粉,交到了县衙。

安比槐知道之后脸白了一整天,死活要给今棠身边再加四个护卫。

今棠没拒绝,但在安比槐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个哈欠。

百毒不侵这个被动技能,用起来还挺省心的。

第三年是关键的一步。

今棠让安比槐把安家最顶级的一批寝安香,通过江宁织造府进献到宫里。

太后用了之后,一觉睡到大天亮,龙颜大悦。

安比槐的名字,第一回出现在了朝廷的视野里。

紧跟着又是一笔二十万两的捐纳,上下打点,层层疏通。

康熙五十四年秋。

安比槐被授江宁府同知,从五品。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安福正在新宅子院里喂鱼,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半到地上。

“从五品?”

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七年前全家三两七钱银子,七年后老爷是江宁府同知。

安福觉得自己可能活在话本子里。

也是在江宁的头一年,萧姨娘生了个闺女。

小丫头取名安陵惜,白净净的,不爱哭,就是特别黏今棠。

每回今棠经过偏院,她就扒着门槛伸手咿咿呀呀地叫。

今棠有时候停下来捏捏她脸蛋。

有时候不停。

看心情。

搬进江宁府新宅子那天,今棠站在三进大院的正门口,仰头看着匾上烫金的“安府”二字。

安锦堂站在她旁边,三岁的小男孩眉眼已经长开了,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股跟年纪完全不搭的安静。

今棠低头瞅他。

安锦堂也抬头看她。

姐弟俩对视了两秒。

今棠伸手拍了拍他脑壳。

“弟弟,前朝的路,以后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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