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甄嬛传12
三日后,总督府。
安家的马车停在二门外,排在第七位。
前面六辆挂的全是四品以上的官衔牌子。
安比槐整了整帽子,下车时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一跤,安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老爷,稳当点。”
“紧张。”安比槐搓了搓手,“总督府的宴我还是头一回来。”
安锦堂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
十岁的少年穿了件鸦青直裰,腰间别了块白玉佩,眉眼冷冷清清的,站在那堆中年官员中间格外扎眼。
他绕到前面,伸手掀了马车帘子。
今棠从车里出来。
月白苏绣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羊脂玉簪,面上覆着一层雪纱,薄到能隐约看见鼻梁的轮廓,但又刚好什么都看不清。
她脚踩在车凳上的时候,安锦堂已经把手臂横在旁边当扶手了。
今棠搭上去,下了车。
周围几个刚下车的官眷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早就听闻安家嫡女容貌迭丽,他们都很好奇,想要一睹真容。
然而,今棠依然是戴着面纱出来的,这让周围的人有些许遗憾。
只是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飘出来的,清清淡淡的,像深山里头的兰草被露水打湿了。
路过的人吸一口,脚步都慢了半拍。
一个太太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小声嘀咕:“哪家的姑娘?这身上什么味儿啊,好闻得我魂都飘了。”
安比槐听见了,下巴差点扬到天上去。
安锦堂冷冷扫了那边一眼,把姐姐往里侧挡了挡。
“别挤。”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人自动让开了一圈。
今棠拍了拍弟弟的手臂,“行了,别吓人。”
安锦堂没松手。
总督府后花园,女眷席设在临水的戏台旁边。
今棠刚落座,斜对面一个穿大红掐金丝褂子的姑娘就端着茶碗晃了过来。
十六七岁,圆脸,凤眼,下巴上一颗美人痣,通身的气势比她那五品的爹足了三倍不止。
总督家的嫡女,钱明珠。
钱明珠在今棠对面坐下,目光从她的玉簪扫到裙摆,最后停在那层面纱上。
“安家妹妹?”
今棠端着茶碗,笑了一下,声音隔着纱有点闷。“是呢,多谢钱姐姐关照。”
“关照谈不上。”钱明珠拿帕子擦了擦杯沿,“就是好奇,你们安家香料做得那么大,我爹案头上有人参劾你家垄断松阳丁香市价,你知道吗?”
今棠歪了歪头,“参劾?那可太好了。”
钱明珠一愣。
“说明生意做得好嘛~”今棠语气真诚极了,“不然谁会费心思参啊。”
钱明珠的笑僵了一瞬。
旁边几个官眷捂嘴偷笑。
钱明珠脸色变了变,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一张香案前。案上摆了个掐丝珐琅香炉,炉盖半开,细烟袅袅。
“安妹妹家既然是做香料起家的,那一定是行家。”她冲身后的丫鬟挥了挥手,丫鬟捧上来一只锦盒,“这是去年宫里赐下来的陈香,连我爹都舍不得点。今日姐妹们聚在一处,不如安妹妹帮我们品鉴品鉴?”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不客气。
你不是做香料的吗?那就当众表演一下,答对了算你有本事,答错了……江宁府的面子丢尽。
安锦堂在男宾那边隔着花墙听见动静,起身就要过来。
今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袖口,轻轻按了一下。
安锦堂低头看她。
今棠冲他弯了弯眼睛。
安锦堂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了,但脸更黑了。
今棠起身,理了理袖口,走到香案前。
步子不快不慢,裙摆拖过青砖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满园的目光全压过来了。
她没说话,从案上取过香箸。
竹制的香箸,看起来年头不短了,箸尖被熏得发黑。
她将香箸插进香灰里,轻轻拨了几下。
然后闭上眼睛,微微侧头,鼻翼翕动了两下。
阁楼暗厢里。
胤禛本来正跟两个心腹核对江南盐务的账册,窗外忽然飘进来一丝似有似无的香气。
是熟悉的兰花香。
他放下账册,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视线穿过廊檐,落在后花园女眷席的方向。
是她。
胤禛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收紧了一点。
楼下的今棠睁开了眼。
“沉香为骨,降真为引。”
她的声音不大,但后花园安静得连风都歇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甲子老山檀做底韵,配了三年以上的苏合香、安息香、龙脑、麝香、丁香……”
她一味一味往下报。
报到第十二种的时候,钱明珠的嘴角已经绷不住了。
今棠停了一下,“不过……”
钱明珠猛地抬头。
今棠用香箸挑出一小块凝结的香料,搁在掌心端详了两秒,语气里带了点惋惜。
“这里头的苏合香受了潮,存放的器皿大概是铜制的,铜器返潮会让苏合出酸味。宫里赐下来的好东西,可惜了。”
她把那块香料放回炉里,拍了拍手,回头冲钱明珠笑。
“钱姐姐,下回换个瓷罐存,密封好一点就行。”
满场静了三秒。
钱明珠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来人,取香谱来。”
丫鬟手忙脚乱地翻出随香附赠的御制香谱,展开来,一条一条对……
分毫不差。
角落里有人啧了一声,“这安家姑娘什么来头?”
“闭着眼睛闻三下就认全了?我家做了三十年香料生意的掌柜都没这本事。”
“听说她家的斩男香一瓶卖一百六十两,现在看来还真不是吹的……”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蜜蜂一样嗡嗡散开。
钱明珠站在香案后面,指甲掐进了掌心。
今棠已经转身回席,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安锦堂隔着花墙看完全程,把脸上那点杀气收了收,嘴角勾了一下。
阁楼上,胤禛没动。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一圈,又一圈。
那个雨夜推门而入时她说,“家里做香料生意,磕了碰了的常有,我就……学了点皮毛。”
学了点皮毛……这叫皮毛?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没尝出味来。
后花园里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男宾那边不知什么时候窜过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绛紫色的绸袍,步子歪歪斜斜的,满脸酒气,手里还攥着半杯残酒。
“哪位是安家的千金?都说江南第一绝色,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来来来,让小爷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女眷席挤,几个丫鬟拦不住,那只油乎乎的手直直朝今棠的面纱抓过来。
今棠没躲。
左手不紧不慢地从袖口摸出一颗香丸,搁在指尖,等着。
那只脏手距离她还有半尺距离时……
嗖!
一只茶杯从阁楼方向破空砸下来。
恰好砸在那人膝弯上,骨头传出一声脆响。
“啊!!”
男子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挺挺跪在了今棠面前。
满场死寂。
今棠慢慢抬起头。
视线穿过院中层层垂下的珠帘,落在阁楼二层那扇半开的雕花窗上。
窗后站着一个人。
逆光,面目不清……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此刻正一瞬不移地盯着她。
今棠的眼睫颤了一下,目光中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视线对上后,停了两秒。
胤禛转身离开了窗前。
一名侍卫从侧门无声出现,将跪在地上哀嚎的男子拖走了。
今棠收回目光,低下头。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白玉杯,翻转过来,杯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敕”字。
今棠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个字,嘴角弯了弯,把酒杯收进了袖子里。
安锦堂从花墙后面冲过来,一把薅住她的袖口检查了一遍。
“没碰着你吧?”
“没有。”
“谁扔的杯子?”安锦堂扭头往阁楼方向看。
今棠按住他的头,给他掰回来。
“别看了,吃点心。”
安锦堂盯着她袖子里那只多出来的白玉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今棠不理他,拈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太甜了。
阁楼里,胤禛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盐务账册。
心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爷,那个酒杯……是内造的。”
“嗯。”
“回头要是有人追问……”
“追问什么?”胤禛翻了一页账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心腹把嘴闭上了。
胤禛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一行都没读进去。
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双隔着珠帘望过来的眼睛。
他放下账册,捏了捏眉心。
“去查一下。”
“查什么?”
“江宁府同知安比槐家里有几个孩子,大女儿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心腹应了一声,退下了。
胤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投进来的一方日光。
手指还在摩挲着茶盏。
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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