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甄嬛传19
戌时初，永寿宫的灯笼刚挂上。
内务府提膳太监拎着食盒进来，弯腰搁在桌上，手抖着打开盖子。
一碟冷肉，油脂凝成白花。半碗糙米饭，连热气都没有。
春月的脸当场就绿了，“这什么东西？”
提膳太监扑通跪地，脑袋磕在砖上梆梆响。
“小主恕罪！奴才从御膳房端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路过延禧门，翊坤宫周公公带人把食盒截了，说……说昭贵人份例有误，硬给换的……奴才拦不住啊！”
春月攥着帕子往外走，“我去找他说理！”
“站住。”
今棠的声音不高，但春月的脚钉在了原地。
今棠看了那碟冷肉一眼，连筷子都没碰。
“撤了。”
提膳太监连滚带爬把食盒收走了。
春月急得脸通红，“小姐……小主，咱们就这么忍了？”
今棠没答她，起身走到里间，从自己的妆奁旁边拎出一只红漆描金的食盒。
打开，里头码着六块枣泥山药糕，两块桂花绿豆饼，还有一小碗冰糖银耳羹……她出发前让灶上做的，保鲜香粉裹着，还是温的。
今棠拈起一块枣泥糕咬了口，冲春月歪了歪脑袋。
“吃不吃？”
春月愣住了。
今棠嚼着糕点，语气淡淡的，“华妃想看我气急败坏去找她理论，那她可太高看自己了。”
她又咬了一口，“我家的点心，比御膳房好吃多了。”
*
养心殿。
暗卫的密折搁在龙案最上面。
雍正看完，搁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
“华妃的手段，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了。”
苏培盛弓着身子站在下首，没敢接话。
雍正把密折翻到最后一行，上面写着：昭贵人取自带食盒用膳，神色如常，未有任何不满之色。
他盯着“神色如常”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倒是不急。”
苏培盛偷瞄了一眼，万岁爷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欣赏，又像是被逗乐了。
“明儿个……算了。”雍正把密折合上，重新提笔，“等请安那日，朕亲自去。”
*
翊坤宫。
华妃歪在贵妃榻上等消息，翘着脚尖，一颗一颗剥着荔枝。
周宁海小跑进来，脸色有点僵。
“娘娘，永寿宫那边……没动静。”
“没动静？”华妃指尖捏破一颗荔枝，汁水溅在袖口上，“什么叫没动静？”
“昭贵人没吃御膳房的东西，自己开了带来的食盒……吃了点心。”
华妃坐起来了，“她吃点心？”
“是。”
华妃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她随手将一旁赏玩的珍珠项链摔在地上……绳子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有几颗钻进了床榻底下。
颂芝吓得跪下来捡。
“好啊。”华妃站起来，踩着珠子走了两步，“装得倒是淡定！后日请安，本宫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
三日后，新进宫嫔要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见礼。
今棠穿了件鹅黄底绣白梅的旗装，头上多添了支珊瑚流苏钗，不招摇也不素净，恰好卡在贵人品级的上限。
她走出永寿宫大门时，长街上正好有两个人迎面走来。
甄嬛穿着浅碧旗装，沈眉庄一身藕荷色，两人并肩走着，见了今棠都停了脚。
“安妹妹。”甄嬛快走两步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天的事了，你没事吧？”
今棠笑了笑，“什么事？”
甄嬛一愣。
沈眉庄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甄嬛的袖子，冲今棠点了点头，“安妹妹气色不错。”
“谢眉姐姐挂心。”今棠抬手理了理鬓角，神色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人并肩往景仁宫走，甄嬛忍不住又看了今棠好几眼。
这位昭贵人，心也太稳了。
*
景仁宫正殿。
皇后坐在凤椅上，手边搁着碗燕窝粥，没怎么动。
新进宫的嫔妃依品级站在下方，低眉顺眼地等着行礼。
皇后的目光扫了一圈，在今棠身上顿了一瞬。
好颜色，好气度。三天前那份暗查的回报上写着——安家巨富、嫡女自幼受宠、传闻江南第一绝色。
确实当得起。
华妃踩着点来的，金步摇晃得哗哗响，大红斗篷往殿里一甩，颂芝赶紧接住。
“哟，皇后娘娘今日气色好啊，是不是换了什么新方子？”
皇后端着茶碗没动，“妹妹坐。”
华妃没急着坐，扫了一眼下面站着的新人，啧了一声，“今儿个倒齐整，一个个跟新摘的水葱似的。”
她的目光在今棠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新嫔行礼。
华妃忽然拈起腕上的翡翠镯子，对着光看了看，漫不经心开口。
“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翠有些浮了，一点都不通透。这好翠啊，是越来越不多见了。”
她斜了皇后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皇后端茶碗的手稳着没动。
夏冬春没听出弦外之音，反倒抢着接话，“华妃娘娘说得是，不过臣妾听说，真正好翠都是沉的，浮起来的那都是假货。”
满殿安静了一瞬。
华妃扭头看她，嘴角的笑慢慢变了味。
夏冬春还一脸得意，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皇后轻咳一声，把话头拉回来。
“说起来，安妹妹住的永寿宫可是好地方。”皇后笑盈盈地看向今棠，“离养心殿近，风水也好，本宫都有些羡慕呢。”
这话像蜜里裹刀子。
今棠放下手中茶盏，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了。
动作流畅，姿态柔顺。
“回皇后娘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出身微末，能得此恩遇已是惶恐，断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皇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华妃冷哼一声。
“不敢僭越？”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那本宫倒想问问，入宫头一夜就把御膳房的晚膳退了，安妹妹这是嫌宫里的饭不够好，还是压根不把六宫规矩放眼里？”
殿内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压到今棠身上。
今棠垂着眼，脊背挺得直直的，“回华妃娘娘，臣妾那日胃疾发作，恐惊扰太医院，便用了自家带来的食疗糕点暂缓。是臣妾思虑不周，未曾提前报备，请娘娘恕罪。”
华妃张嘴还要说什么，皇后抢先开了口。
“妹妹水土不服也是常事，何必苛责？本宫看安妹妹今日气色尚好，想必已无大碍了。”
华妃被截了话头，脸沉了一瞬。
就在这时，殿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雍正大步走进来，龙袍墨色压边，步子又快又稳。
视线越过两侧起身行礼的嫔妃，直直落在殿中央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起来。”
他已经走到今棠面前了。
伸手，五指托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那只手稳而有力，指尖隔着袖料按了一下她的脉门。
今棠被扶起的瞬间微微抬眼，视线与他对上了不到一秒，又垂下去了。
耳尖浮了层薄粉。
雍正收回手，转身扫了一圈殿内诸人。
“方才在吵什么？”
语气淡得像问今天膳房做了什么菜。
华妃攥着帕子，笑意挂在脸上，“回皇上，臣妾不过是教导新妹妹宫中规矩，说笑几句。”
雍正看了她一眼，华妃的笑往下塌了一截。
“既如此。”雍正转向苏培盛，“传口谕……赐永寿宫独立小厨房一座，一应食材份例由内务府专拨，不得克扣。”
满殿落针可闻。
华妃脸上最后一丝笑彻底僵住了，捏着帕子的手背青筋暴起。
皇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指甲无声地陷进了另一只手的掌心。
今棠退回座次，低着头，规规矩矩坐好。
没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底下，唇角勾了一弯极浅的弧。
雍正已经在跟皇后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落座时，视线无声无息地掠过今棠的方向，停了一瞬。
今棠恰好抬手去端茶，纤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微蜷。
像是不经意间感知到了那道目光，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雍正移开视线，端起茶碗。
苏培盛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万岁爷端茶碗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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