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养子3
锅里的余温渐渐散去,方知味又随意翻拌了两下,便尽数将滚烫的松子倒进一早准备好的大簸箕里,在夜色中升腾起袅袅的热气。
方知味抖了抖簸箕,松子也腾空翻了两圈,他又抓了一把给灶后的秦喜铁,“爹,你尝尝呢。”
炒松子的香味霸道,向来不爱吃花生瓜子等干果的秦喜铁早就被馋得偷摸咽口水,闻声立即伸出双手接过。
松子刚出锅还带着温热,秦喜铁粗粝的手指捏起一颗扔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合,‘咔嚓’一声脆响,壳和果仁瞬间分离。
松子壳被舌头卷着吐出,小小的果仁又用牙齿咬碎,丰盈的松脂香气在唇齿间轰然炸开,伴随着咀嚼,松子内部饱满的油脂被慢慢挤压出来,化作满口的醇香。
一种纯粹的自然味道,没有丝毫的干涩,只有越嚼越香的绵长回味。
他嗯嗯啊啊了两声,又是点头又是冲方知味竖起了大拇指。
方知味见状极力压制嘴角,不过尝了几颗后嘴角彻底压不住,“我还以为我第一次炒不好呢,没想到这第一次就成功了,不愧是我!”
秦喜铁自然知晓方知味的臭屁性子,闻言又冲方知味竖起了大拇指,龇牙笑了笑,又才埋头嗑松子。
这年代农村日子不好过,秦家稍微有点好吃的都是紧着方知味和两个小的,秦喜铁肚子里没有油水,他一连嗑了一把都觉得有些不尽兴。
不过他也没有伸手再要,而是指着灶口询问他还要不要烧火。
方知味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又道,“爹,你明天一早就将大舅和大伯他们叫来咱家,说我有事儿同他们商量。”
秦喜铁点头表示知道了,又从喉咙咿哑两声,指了指灶,又指了指灶房角落的大缸,最后做出洗澡的动作。
这是在问方知味要洗澡吗,他给他烧洗澡水。
秦喜铁紧接着又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天,扯了扯他自个儿的袖子,示意方知味现在天冷了,洗冷水澡不好。
刚刚炒松子,方知味出了一身汗,身上粘腻得难受,本来想自己烧点儿热水,不过秦喜铁问,他也没有拒绝,“要的。”
又问道,“爹,你还吃松子不?这会儿刚炒出来的松子最好吃,明天吃可就没这味了。”
说着也不等他表示要不要,直接从簸箕里抓出一大把递给他,“烧火多无聊啊,边嗑松子边烧火才惬意。”
松子直接递到他的手边,秦喜铁条件反射摊开手接过,温热的松子像是冬日的汤婆子。
他又抬头冲方知味笑了笑,孩子从外面走一圈回来,知道心疼人了。
松子只有完全冷了才能装进袋子里确保不会发潮,方知味为了早些让这松子冷下来,不停抖着簸箕。
-
隔日一早,方知味一醒来就对上了两颗毛茸茸的脑袋。
榔头一双眼睛黑亮,小脸也被晒得黑黑的,头发竖起来像是一只小刺猬。
他见方知味醒来,当即冲了出去,“娘,大哥醒啦!”
月亮没有冲出去,而是继续盯着方知味看,见方知味挑眉看向她,才软着嗓子歪头开口,“大哥,你去哪里了呀,月亮好想你。”
方知味打了个哈欠,又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去首都啦。”
月亮不懂,“首都是哪里?远不远?”
方知味挠了挠狗窝头,下床穿鞋,“不远,等哥以后赚大钱了,带你去玩儿。”
按照首都那个扩展速度,方知味觉得这个县大约百年就会被划分到首都的地盘,到时候说出去他也是个首都人了。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月亮头上扎了两个小啾啾,方知味顺手弹了弹,“你咋愁眉苦脸的?”
月亮当然不懂什么是愁眉苦脸,可是她理解方知味是在说她皱巴个脸,闻言仰头看向在她眼里如同巨人的大哥,“我不想去首都。”
又抬手拽住方知味的衣角,语气祈求,“大哥你也别去。”
自从大哥去那劳什子首都之后,爹一直叹气,娘一直哭,好久都没有笑过。
她不太懂娘生病了,但是她知道大哥走了后,家里好像被天上黑黑的云压住了,随时都要下雨打雷。
方知味弯腰抱起地上的小不点,大步朝外面走去,“咱们一家都去玩儿。”
月亮还是摇头,“不去!”
方知味直接糊弄小孩,“好好好,不去就不去。”
他一觉直接睡到太阳升起,正好早上干完活的张大舅和秦大伯他俩回家吃完早饭,再顺路过来听听他找他们有什么事儿。
张来凤是家中的老四,家中双亲俱在,上面有三个哥哥,侄子侄女更是能组几个足球队。
张大舅年龄最长,他都已经当爷爷了。
秦大伯和秦喜铁是亲兄弟,自小相依为命长大,他俩下面还有两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不过没有太多的来往。
亲爹早几年去了,两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也随他们娘改嫁去了别地。
张大舅和秦大伯两人一早就得知方知味回来了,本想气冲冲过来说道说道,顺便教育张来凤和秦喜铁别太溺爱这大儿子了。
来之后,他俩听了张来凤的解释,虽然心里没有全信,不过气被压下去了不少。
一听方知味醒了,两人齐刷刷朝他房间门口看去。
几天不见,还是同往常差不多,懒洋洋的讨打模样。
方知味只装没有看见,笑着冲他俩喊了一声,“大舅,大伯。”
榔头端着一碗稀粥过来,“哥,吃早餐了。”
方知味接过之后,他将另一只手的干饼子递给他,最后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他身旁。
还不忘问道,“哥,你吃咸菜不?”
见方知味点头,榔头又屁颠屁颠去拿咸菜。
秦喜铁也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拿了一个鸡蛋,敲壳剥开后直接放到方知味的稀粥碗里。
咿哑两声,示意他趁热吃。
张来凤端着咸菜和榔头一起出来,“滴了两滴香油,夹饼子好吃。”
张大舅手里夹着烟,秦大伯手里捧着搪瓷杯,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完全没眼看。
见方知味放慢了吃饭动作,张大舅这才开口问道,“你说你找我和你大伯有事儿,啥事儿?”
张大舅说着,手情不自禁放到了裤腰包上,他猜这大外甥多半是要找他和他大伯借钱给他娘看病。
这钱不多,对于治疗癌症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可这也是他家三分之二的存款了。
这年代,谁家要是出了个病人,难啊。
不过张大舅也不放心将这钱交给方知味,而是打算一会儿直接交给张来凤,让她放好。
张大舅想到这就来气,妹妹张来凤一向溺爱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儿子,妹夫秦喜铁又‘窝囊’,一开始还将他拿走家里钱这事瞒得死死的,如果不是后面拿不出检查费,他再三逼问,这才说出实情。
不等方知味开口,一旁秦大伯放下手中的搪瓷杯,将藏在上衣口袋的一叠钱拿了出来。
花花绿绿的,有十块的大面额,也有分分钱。
他直言道,“本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我来之前答应你大伯母了,知味你得写个欠条。”
最后一句极轻,“我家日子也不好过,只能帮你帮到这了。”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起。
小院的气氛瞬间压抑,不是埋头神色不明,就是垂头抹泪。
方知味拍了拍被蛋黄哽到的胸口,起身进了灶房,将昨天晚上他炒好的那袋松子拿了出来,一一给小院众人抓了一把,“先尝尝我买回来的松子。”
除开榔头和月亮两小孩,众人握住一把松子一头雾水,不过还是顺从地尝了几颗。
张大舅指尖捏起一粒,一眼便看出松子的饱满,牙齿轻合,松子薄薄的壳便如蝉翼般一分为二,露出内里的果仁。
咀嚼时,松子的油脂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知晓方知味用家中所有的存款抢买了一批松子打算赚一笔,于是用尽浑身力气品尝。
初尝是微微苦的,再嚼便泛起回甘,最妙的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咸,默默托着松子本真的香。
他说不出什么食评,只道,“好吃,比城里供销社的瓜子还要好吃。”
秦大伯已在不知不觉中嗑了一小把了,他也道,“这玩意儿说不定下酒更好吃。”
一旁张来凤也嗑了不少,“我也觉得这松子好吃。”
秦喜铁咿哑挥舞双手,昨天晚上刚出锅的更好吃。
榔头和月亮不语,一个用缺牙巴嗑,一个用小米牙嗑。
张大舅吐出嘴里的松子壳,直接问道,“知味,你有啥打算?”
方知味反问大家道,“如果你们有闲钱,会买这松子吗?”
章大伯没有犹豫,“如果我手上有闲钱,当然乐意买,这玩意儿真比瓜子好吃。”
方知味点了点头,“我想给大家说说我的打算,大伯你们也给我一点意见。”
“你说。”
方知味也不再绕圈子,直接道,“我打算买一口铁锅,再将家里的炉子一起搬到县里市集上炒松子卖。松子炒的时候香味浓,最容易勾起人肚子里的馋虫。”
“与此同时,我还想要雇大牛哥他们帮我卖松子。”
大牛哥是张大舅的小儿子,今年刚满二十岁,算是张家最机灵的小子。
不同于先前一说起做生意各个面色大变,现在县里已经有自由摊贩摆小摊了,上面也没把人怎么的。
张大舅闻言有些不赞同,“你打算摆多大的摊子,还要雇人帮你卖?”
都是自家人,张大舅选择实话实说,“你雇人不得花钱?这会儿离过年也远,这玩意儿一看就卖得贵。你自己辛苦点,也能多存点钱。”
方知味摆手道,“大舅,你先听我说,我不是让大牛哥陪我一起摆摊,而是想让他们在电影院、车站帮我卖。”
县里先前有一家电影院,最近又新开了一家。
正逢华夏经济开始腾飞,文娱也开始百花齐放,这年代老百姓娱乐活动少,电影算是不二选择。
车站亦是如此,这里是下面乡镇的交通枢纽口,每天人来人往。
老一代没有人托举,都怕试错,秦大伯插嘴道,“你大舅刚刚说的没错,这玩意儿不便宜,不是这么好卖的,你打算怎么卖,心里有没有章程?”
方知味点头,“当然有!”
又道,“这玩意儿贵,所以咱们就不能按照称重来卖,最好按照提前装好的一包份量来卖,比如说小包卖三毛一包,大包我们卖五毛一包。小份量,价格低,这两个地点的顾客更容易冲动购买。”
在电影院和车站售卖称得上顾客的‘冲动消费’,不同于在摊位购买会仔细思考是否购买,在这两个流动地点会更容易脑袋一热就拍板决定买还是不买。
与此同时,若是产品价格和味道让顾客一瞬间满意,购买倾向也会大幅度提升。
在众人的沉默中,方知味继续道,“摊位的话,我应该还是按照重量来售卖。我每天在县里固定的摊位炒松子,大牛哥他们四处帮我售卖。如果当天卖完了还能继续卖,他们也不用回村里拿货,可以直接来我摊位拿货,一来二去可以省下不少的时间。”
“大伯,大舅,你们觉得呢?”
见他们二人沉默思考不说话,方知味又补充道,“你们放心,大牛哥他们帮我卖松子,我会按照他们卖了多少份给他们分红算钱的,不会让他们白干活儿。”
张大舅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连连摇手道,“你先别说这些,你先说说如何能确保将松子卖出去。”
“如果松子卖不出去,我建议你提前将你囤的松子一起卖给大商贩,早些得了钱也要踏实些。你手里有了钱,也能给你娘早些治病。我先前问过医生,你娘的病是早期,还有的治。”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她,张来凤擦了擦眼角的泪,“不急,我的病不急。你们先听听知味的打算,让他说完再说。”
方知味知道自己以前不靠谱,要让人信他不容易,他放下手里的碗,“好,我仔细给大家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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