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两个秦裂
秦裂略带疑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多宝刚刚迈出去的脚顿在原地,过了两息,才慢慢转过身。真正的秦裂就站在灰岩坡下,离他不过几丈,显然也是被他方才那两嗓子喊醒的,此刻正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金多宝没说话,又一点点把脑袋转了回去。
百余丈外,那道人影仍在。
黑色战甲,古朴战戟,连站在那里时微微压低肩膀的姿势都和秦裂极像。夜色遮住了大半面容,可只要看过一眼,便绝不会认错。
金多宝沉默片刻,抬手朝远处指了指。
“老秦……你这什么时候还偷偷练了身外化身?”
他说完又看了身旁的秦裂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也不给兄弟我说一声?”
秦裂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认真看了几息。
“我没有。”
声音瓮声瓮气,听不出半点玩笑。
金多宝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秦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抬举我了,这东西我也不会。”
“……”
金多宝把手放了下来,干笑两声。
“行。”
“行行行。”
他重新看向远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大晚上……还真见鬼了。”
顾长渊几人此时都已经起身,却没有谁急着靠近。远处那个与秦裂一模一样的人同样没有看他们,从出现到现在,它甚至没有半点停下来与几人接触的意思。
片刻后,它提起战戟,转身便走,方向正是古战原深处。
秦裂盯着那道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站住!”
声音沿着夜色传出去很远,那道人影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慢上一分。
秦裂握住赤狱战戟的五指逐渐收紧。那杆战戟比寻常战戟短上一截,戟身赤黑,戟锋厚重,握在他手里并不显笨重,反而愈发衬得那股近身搏杀的凶悍。
“我让你站住!”
还是没有回应,那东西就这样顶着他的脸、披着与他相同的战甲,在他眼前一步一步向古战原深处走。
秦裂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半点都没到眼底。
“敢装老子——”
赤狱战戟猛地抬起。
“找死!”
轰——!
脚下荒土骤然塌陷,古战血自秦裂体内轰鸣而起,黑色战甲间一道道血纹随之亮起。他一步撞破数十丈夜色,短柄战戟几乎贴着身侧带起一道低沉破空声,直到欺近那道背影,厚重戟锋才猛然翻起,迎面砸落!
直到戟锋真正临近,那道身影才停下脚步。
转身,起戟。
铛——!
两柄战戟正面撞在一起。
金铁巨响炸开,脚下早已干涸的古河床当场崩裂,数道裂纹从两人之间向外急速蔓延。秦裂手臂微微一震,对面那道人影同样退了半步,那杆同样赤黑短沉的战戟斜压在身前,连握戟的位置,都与秦裂平日迎敌时极为相似。
可真正让秦裂眼神变化的,并不是这一戟,而是对方体内升起的那股气息。
古战血!
而且不是秦家如今传承下来的寻常血脉之力。那种厚重、苍茫,仿佛从无数古老战场中沉淀下来的气息,他这几日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不久前才从先祖旧地所得的古战血。
“连这个都有?!”
秦裂低喝一声,脚掌猛踏河床,战戟贴着对方兵锋向下一压,随即骤然翻转。古战血顺着双臂轰进戟身,戟锋所过之处,隐约有断旗、残甲与染血荒原一闪而过。
对面那道身影几乎同时变招,又一道近乎相同的古战气息升起。
轰!
两柄战戟再次撞在一起,大片碎石被余波掀起,又在半空中接连炸碎。秦裂借着反震之力旋身,一戟横扫。对方手中的战戟同样翻转,锋刃沿着近乎相同的角度迎了上来。
铛!
火星迸开。
秦裂这一回没有退,古战血轰然压下,战戟一式接着一式向前逼去,他的战法从来都不复杂。正面压,一路压,只要对方还站着,那便继续往前,可今夜,他像是在与另一个自己厮杀。
戟锋什么时候转,力量什么时候沉,古战血又该在哪一刻彻底压上,对面那个东西似乎全都知道。它做不到与秦裂完全一致,却偏偏能在每一次交锋中给出最熟悉的回应。
短短片刻,干涸古河中便已经多出数十道纵横交错的裂痕。
又一次碰撞之后,秦裂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可那道人影没有追,它稳住身形以后,竟再次收起战戟,转身朝古战原深处走去。
秦裂看得脸都黑了。
“还走?”
轰——!
他提戟再追,前方人影这才重新回身,两柄战戟又一次重重撞在一起。
顾长渊一直站在灰岩坡下,没有加入战局,从第一声金铁交鸣响起,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那道人影。
九劫帝瞳无声运转。秦裂与那道身影每一次力量流转,在他的视野里都比旁人看得更加清楚。古战血、神台之力、战戟运转时留下的大道痕迹,甚至一些极细微的力量衔接,都真实得近乎找不到破绽。
顾长渊没有急着下判断,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他脑中一件件掠过。
万煞岭里那股始终找不到来源的窥视。
夜色中出现的“封九曜”。
商衡那一刀。
还有眼前这个正与秦裂厮杀的东西,前方战戟再次相撞。
轰——!
秦裂一戟将对方震退出去,那道人影脚下一错,刚刚稳住身形,身体便下意识朝古战原深处偏了一瞬。
顾长渊的目光忽然停住,他看见了一点东西。
很淡。
甚至连九劫帝瞳第一眼扫过时都没有察觉。那并不像真正的灵力丝线,而是一道极细的痕,自那道人影身后一直拖向远方。每当它准备继续向深处走,那道痕便会隐隐绷紧;秦裂将它拦下之后,那一点变化又迅速融进夜色。
他顺着那道痕向后望去。越过古河,掠过远处的断山,再往后,已经超出了此刻九劫帝瞳能够真正看清的范围。
可方向没有错,古战原深处。
他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里,就在这一刻,体内诸天命轮忽然轻轻一震。
嗡——
那种感觉,他并不陌生。万煞岭中,那股始终落在身上的窥视感,便是在诸天命轮自行震动以后突然断去。
而这一次,随着那一声极轻的震鸣,一缕轮转气息自体内荡开。没有浩大的异象,也没有惊人的威势,只是在掠过顾长渊周身以后,自然而然地向前延伸出去。
原本几乎融进夜色的那道痕,忽然滞了一瞬。
顾长渊眼神微凝,下一刻,万相兵胎已经落入掌中。玄黑兵光自五指之间流出,修长戟杆向外迅速延展,锋刃随之显化。转眼之间,万相兵胎已经化作一柄玄黑方天画戟,被顾长渊单手握住。
诸天命轮方才散出的那缕气息并未彻底消失,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流转而下,最后一并落在万相兵胎之上。
前方,秦裂与那道人影同时起戟。
古战血几乎在同一刻冲起。
铛——!
两柄战戟再次撞在一起。
顾长渊也在这一刻向前迈了一步,他没有走向任何一个秦裂。手中方天画戟只是顺势横过身前,然后朝着两人身后那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夜色,一戟斩出。
戟锋掠过。
铮——!
黑暗中,那道极细的痕突然显现。
不过一闪。
下一瞬,方天画戟已经从中横切而过。
咔。
很轻的一声。
那道一路延向古战原深处的痕,断了。
远在不知道多少里之外。一座荒山脚下,灰衣人忽然停步。商衡手中的灰刀依旧垂在身侧,脚下步子却第一次没有继续向前。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片刻后,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眼前荒山,望向遥远夜色中的某个方向。
而在古河之中,痕断的一刹那,那道人影整个停在了原地,它手中的战戟已经抬起。古战血也已经涌至臂间,可那一式原本应该落下的攻击,却硬生生滞住了一瞬。
只有一瞬。
秦裂已经到了它面前。
真正厮杀中的机会,从来不需要别人提醒。
秦裂脚下河床轰然塌碎,积蓄许久的古战血沿着全身冲起,血色战意如同浪潮般压过半片古河。他双手握戟,整个人连同那柄战戟一同压下。
“给老子死!”
轰——!
戟锋砸落,假秦裂仓促抬起的战戟当场崩开。
沉重锋刃继续向下,从肩头一路斩入,那具与秦裂几乎完全相同的身体猛地一震,一道道暗淡裂痕沿着胸膛迅速蔓延至全身。
没有鲜血,也没有惨叫。那张和秦裂一样的脸甚至没有来得及出现任何变化,整个人便在戟锋之下迅速破碎。
砰!
最后一点轮廓彻底散开,像一层被强行维持到现在的旧影,失去牵引以后,再也无法继续留在这里。
秦裂提着战戟站在原地,胸膛因为方才那场连续碰撞微微起伏。他看着面前空下来的河床,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战戟向旁边一甩,震掉戟锋上根本不存在的血迹。
身后已经有雷声响起,雷千劫走到河岸边,看了一眼假秦裂消失的位置,手掌直接向下一压。
轰隆——!
引雷自夜空骤然落下。
雷光瞬间覆盖方才两人交战过的整片区域,沿着古河裂缝不断向四周游走。残留在碎石与荒土之间的古战血气息刚刚浮起,便被雷霆直接湮灭,连那几缕若有若无的异常余韵都在其中迅速散去。
第一道雷光尚未完全熄灭,第二道已经再次压下。
轰——!
整片古河被重新犁过一遍,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什么异常气息,雷千劫才收回手。
“走之前,再看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人觉得多余。
金多宝这一次也没开玩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雷光一点点从河床间退去,又忍不住朝顾长渊方才斩出的方向多看了两眼。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方才那一声极轻的断裂声,他听得很清楚。
顾长渊没有解释,方天画戟重新散去,他仍旧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道已经消失的痕原本延伸的方向。
古战原深处,如果说先前的一切都还只是猜测,那么今夜至少有一点已经能够确定。这些东西的出现,并不是毫无来由。
它们背后有东西,而且就在更深处。
最后一道雷散尽时,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正准备收回目光,眉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有人在看他,这种感觉极淡。不像万煞岭中那种始终笼罩在身上的窥视,更像隔着极远的距离,有一道目光在方才那道痕断去之后,第一次真正落到了这里。
顾长渊抬起头,目光越过古河,望向遥远的荒山深处。
同一时间,远方那座荒山脚下,商衡仍然站在那里。灰衣无声,灰刀垂落,他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夜色,很久没有继续向前,隔着不知道多少里古战原。,仿佛延续着那条消失的断痕看见了顾长渊他们一行人。
两道目光遥遥落向了彼此所在的方向,谁都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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