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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孟挽醒了


聿焕红着脸冷静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孟挽的手上。
  那只手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昏迷的这几天,全靠营养液维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层油脂,显出清癯的轮廓来。
  他最终还是把手指落下去了,很轻很轻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孟挽的很纤细,完全可以覆盖。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海科先生?”护士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温水、棉签和一小杯药片,“病人的生命体征数据已经更新了,您要看一下吗?”
  聿焕站起来,接过数据表,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数字。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内,胎心监护的曲线也平稳。
  “她什么时候会醒?”他问。
  “这个很难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
  她的身体机能已经基本恢复了,醒来的时间取决于脑部神经的自我修复。”
  护士轻声回答,熟练地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又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孟挽干裂的嘴唇,“您已经守了好几天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这里我可以帮您照看。”
  “不用。”聿焕说,“我在这里就好。”
  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敬意和羡慕。
  这个英俊的东方男人在这间病房里守了整整几个日夜,几乎寸步不离,连睡觉都是坐在床边浅眠,护士换班的时候总能看到他醒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这样的深情,在医院里也不是常能见到的。
  护士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聿焕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过床头柜上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他这几天记下的东西——孟挽的用药记录、医生的每次查房建议、胎动频率的变化,还有他为自己编造的那个身份的所有细节。
  海科·森。
  慕尼黑工业大学计算机专业教授,妻子肖琬,慕尼黑高级研究员,也是他的助手。
  两人在学院里相爱,育有两个未出生的孩子,在波兰旅游时遭遇车祸,妻子脑部受伤失忆。
  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过,甚至提前联系了慕尼黑工大的几位旧识,让他们帮忙做了佐证。
  如果有人打电话去核实,他们会说:“是的,海科教授的妻子确实出了事故,很遗憾。”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重新落在孟挽的脸上。
  病床上的女人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头微微偏了一下,眉头蹙了起来,像是在睡梦中遇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轻极含糊的音节。
  聿焕立刻俯身过去:“琬琬?”
  她没有醒,只是又动了一下,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蜷。
  她大概在做一个噩梦,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腹部也跟着起伏了几下。
  聿焕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你安全了,放松,深呼吸。”
  他的手隔着薄被按在她肩上,感受到她肌肉的紧绷,便又轻轻地、反复地拍了拍。
  那种安抚的节奏像是起了作用,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去,皱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重新沉入了安静的睡眠里。
  聿焕的手在她肩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此生第一次,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触碰她。
  以前在学校里她是他的学生,他必须维持那种分寸;
  后来她落入了陆沉渊和秦湛霆的手里,他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他的身份是她的丈夫,他触碰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手,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感,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恐慌——如果她恢复记忆了呢?
  如果她想起了一切,想起秦湛霆,想起那段他永远无法介入的关系,他会立刻被打回原形,重新变成那个只能远远看着她的局外人。
  不会的。
  他告诉自己。
  医生说弹片的位置不会自行移动,而强烈的回忆刺激会让她有生命危险。
  他可以用这个理由让她永远不去触碰那段过去。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健康,她就可以永远做肖琬,做他的妻子。
  他不会让她变得危险。
  时间在病房里缓慢地流淌。
  夕阳从天边那些哥特式的尖顶后面沉下去,把窗玻璃染成一片金红色。
  聿焕起身拉上了窗帘,打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
  光线柔和地洒下来,落在孟挽的脸上,把她的皮肤映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在空气里颤了颤。
  然后又是第二下,第三下。她的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光线渗进去,她的瞳孔迅速地收缩了一下,又闭上了。
  但这次没有再睡过去。
  她的意识像是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先是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仪器的滴答声,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还有一个很轻的、有规律的呼吸声,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然后她感觉到光。暖黄色的光透过眼睑的薄薄一层皮肤,把世界染成一片温和的橙红。
  她试着抬起眼皮。
  睁开的那一瞬间,视野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高大,坐在床边,似乎也在看着她。
  她的眼球需要重新适应对焦,那团模糊的影子缓缓聚拢,逐渐变成一张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眉目很深,嘴唇抿着,看上去有些紧张,又很期待。
  “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
  她听到的却不是“醒了”这两个字,而是先听到了那种语调,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到她的语调。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立刻端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杯,里面插着一根吸管,他小心地把吸管送到她嘴边:“慢慢喝,别急。”
  她吸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种干涩的灼烧感润泽了一些。
  她又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偏开头,表示够了。
  他放下水杯,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动作把她扶起来一些,在她背后垫了枕头,让她半靠在床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病号服,隆起的腹部,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一条细细的软管连接着输液袋。
  这些陌生而具体的事物摆在她面前,却和她脑子里那一片空白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我……是谁?”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惊恐。
  他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看着她:“你叫肖琬,是我的妻子。
  别害怕。
  我们在波兰旅行的时候出了车祸,你头部受了伤,昏迷了好几天,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孩子全都没事,真是万幸。”
  她的眼睛动了动,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病房里的陈设——那些仪器、输液架、白色的墙、半掩的窗帘。
  一切都很陌生,连同眼前这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
  “你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困惑,“你是我丈夫?你说的话,我……我怎么想不起来?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他说,“医生说撞击的位置影响了你的记忆。”
  孟挽认真的看着床边的男人。
  他真的是她的丈夫吗?
  孟挽此刻死命的想,似乎想从空空如也的脑海把聿焕的样子刨出来。
  可是,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痛,就好像有人在锯她的脑袋,痛得她手乱砸脑袋。
  聿焕怕她出事,立刻阻止:“琬琬,别再想了,求求你,别想了,医生说如果强行唤醒记忆你就会有脑出血的风险,别再想,就算是为了孩子们。”
  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是温热的,指腹有些薄茧。
  她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他。
  她应该觉得熟悉的。
  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哪怕隔着记忆的薄雾,身体应该还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他靠近时的气息,记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不觉得他是什么亲切的人。
  那种陌生感像一层透明的膜,把她和他隔开了。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迟疑,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寸,给她留出空间:“我知道你一时难以相信,但我可以慢慢跟你说以前的事情,自己别主动想。”
  “我们……有孩子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两个。”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七个月,还有三个月就生了。他们长得很好,医生检查说很健康。”
  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手掌隔着薄被按在那片隆起的弧度上。
  里面有生命在律动,她能感觉到那种沉默而蓬勃的力量,像是两个小小的、固执的存在,在黑暗里坚持着生长。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轻,“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宝宝都忘记了,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他看着她,眼底慢慢涌出一种柔软的东西。
  那种柔软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温和起来,像一尊石像被月光浸染了棱角。
  他伸出手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也别害怕,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我们生活里的小插曲,无论你有没有记忆,都不会影响什么,我依然非常爱你。”他说,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别再冒险了,你已经因为一次脑出血而昏迷了好几天,如果血管继续扩张,你会死的,你总不舍得孩子还没出生就跟你一起永远沉睡吧?”
  他的声音太笃定了,笃定到她立刻相信了,原来她不仅失忆了,而且不能再去回忆起来。
  她什么都不记得,而他是唯一一个出现在她面前、自称和她有关系的人。
  她需要依靠他,至少在目前这个一无所知的状态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Heiko  Sen。”他回答,“中文名叫海科森,你可以叫我森。”
  “我叫……肖琬?”
  “琬琬。”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缱绻,“我一直这么叫你。”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肖琬,琬琬,两个音节像是别人的衣服套在她身上,有点空荡,但也说不上排斥。
  “我们的家在哪里?”
  “我们为了工作方便,在学校附近有一处住所,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回去。”
  “我现在已经好了。”她说,“我不太喜欢医院。”
  可能是聿焕让她觉得她随时会死,她感觉医院很恐怖。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被满足的惊喜,像是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接纳了他的安排:“好,天亮就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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