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又是一年九月秋
时间就这样在封杀和反封杀中一天天流逝,转眼间便到了九月,复旦大学开学的日子。
整座校园一下子涌满鲜活的人气。
新生拖着帆布行李箱,在门口的梧桐大道上挤挤挨挨。
这里面大半孩子都是头一回离开老家闯大上海,眼里藏着怯生生的懵懂。
心底又揣着对大学生活滚烫的盼头。
身后跟着送学的父母,有的肩头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袋口露出新絮的被褥,有的手里拎着搪瓷脸盆、铁皮暖水瓶。
脚步匆匆,神色又喜又悬。
每个家长脸上,都是同一种模样。
一半是孩子考进名校的扬眉吐气,一半是骨肉远行放不下的牵肠挂肚。
庄稼人、普通工人一辈子埋头苦熬,最大念想无非是后辈跳出穷门槛。
这份朴素心愿,就铺在秋日校园的每一处角落。
梧桐还是那一排老梧桐,校门也是几十年没变的老校门。
砖缝里积着经年累月的书香。
周卿云立在校门旁的树荫底下,望着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心底莫名浮起一层隔远了的怅然。
明明年纪只差两三岁,却像是隔着半辈子的光景。
他见过往后几十年世事起落,早早踏出校园方寸。
闯过商场博弈,踏过海外国土,早已不是只知埋首书本的青涩学生。
眼前的梧桐叶还是绿的,可在他眼里,已经飘落了几十个春秋。
正出神,一个穿白衬衫、背帆布书包的新生。
攥着张皱巴巴的报到单,站在路口东张西望,一脸茫然。
犹豫半晌,他攥紧单据,小步跑到周卿云跟前。
声音带着新生特有的拘谨。
“学长,麻烦问一下,文科楼怎么走?”
周卿云收回思绪,唇角淡淡弯起,抬手给他指明去路,语气平和。
“谢谢学长!”
男孩鞠了一躬,转身往前跑,跑出两三步,又猛地顿住。
回头认认真真打量周卿云两眼。
第一眼看样貌身形,第二眼看那份和普通学生截然不同的气度。
少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认出了是谁,眼里倏地一亮。
正要开口,一旁同行的家长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胳膊。
低声催他赶路,硬生生压下了少年的惊叹。
男孩的身影很快融进层层叠叠的梧桐碎影里。
周卿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涩背影,心头泛起绵长的感慨。
也是这样的九月,梧桐叶微微泛黄,风里裹着桂花甜香。
当年的他,也是这般忐忑懵懂,第一次跨进这所名校大门。
一晃两年匆匆而过。
他踏踏实实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时日寥寥无几,大半光阴在外奔波。
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学弟学妹口中的大三学长。
这两年,校园里关于他的传言从来没淡下去,反倒越传越广。
新生入校,老生闲谈,总能听见有人压低声音提起他的名字。
“那就是周卿云。”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落进耳朵里。
新生远远瞥见他,总要放慢脚步偷偷打量,满眼敬佩好奇。
有一回他路过食堂,听见两个学妹在小声嘀咕。
“就是那个拿了直木奖的?”
“对,就是他,听说还在陕北开了厂。”
“上海那个卿云广场也是他建的。”
“天呐,他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啊……”
面对这些注视与闲谈,周卿云只是浅浅一笑。
人这一辈子,走得越远,越要学会把喧嚣丢在身后,把笃定放在心底。
梧桐枝叶被秋风拂得簌簌轻响。
周卿云静静回想重生这两年,心里颇多感慨。
时间从来不会出声,却悄悄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重来一趟,他没有虚度片刻光阴。
执笔写书,两部作品海内外畅销,拿下茅盾文学奖、日本直木奖。
扎根实业,陕北先后办起酒厂、方便面厂,稳稳盈利。
踏足地产,倾力打造卿云广场,踩准浦东即将起飞的风口。
远赴海外,东京、伦敦、纽约来回奔走,打通跨国贸易的门路。
商场交手,签下对赌协议,扛住一轮轮围剿暗战,稳稳站住脚跟。
名利、事业、人脉、眼界,短短两年一一铺开。
身边也有知己相伴,红颜相知。
算不上事事圆满,但绝不算虚度。
人活着,抓住眼前,不负重来一次的机会,便是最好的归宿。
这段日子,商场上封杀与反封杀的拉扯一刻没停。
广场施工、海外品牌对接耗掉大半心神。
可周卿云心里,家人永远摆在头一位。
事业是立身的根基,家才是心底落脚的地方。
再忙再累,亲人的事永远优先。
自从母亲跟着他从陕北黄土坡搬到上海庐山村,一家人总算团聚。
可妹妹周小云的学籍,就成了家里悬着的一桩大事。
也是母亲日日惦记的心事。
八十年代末的户籍、学籍卡得极严。
外地户口、跨省市插班、重点高中,随便挑一条。
都是卡在寻常老百姓脖子上的三道坎。
普通人家想办成这件事,难于登天。
一趟趟跑派出所核实户口,一趟趟跑教育局递材料。
一趟趟找学校沟通,一层一层求人,看人脸色,跑断腿熬心血。
运气好,有点薄交情,能拿到借读名额,已经算是烧高香。
大多数家庭折腾大半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回原籍读书。
周卿云上辈子在复旦教书,见多了这样的无奈。
他记得院里一位本分老同事,教书勤恳,为人厚道。
一辈子不求别的,只想把孩子送到条件好的学校。
为了乡下孩子转学落户,整整跑了一个学期。
寒来暑往四处托人说好话,低姿态求遍所有能搭上的关系。
到最后,所有奔波全都落空,孩子依旧只能回老家念书。
那天同事回到办公室,一句话不说,坐在窗边抽了整整一下午烟。
烟雾裹着沉默,没有争吵,没有哭诉。
只有成年人拼尽全力,却无可奈何的疲惫。
普通人的努力,在时代制度的壁垒前面,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周卿云,早已跳出普通人的局限。
他没有四处奔走求人,不用一层层递材料漫长等候。
只是抽空给谢校长打了一通简短电话。
简单说了周小云的情况和入学诉求。
电话那头谢校长听完,只淡淡回了一句。
“知道了。”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甚至就连一个确定的答复都没有。
外人听着只当一句随口答复。
可周卿云明白,这件事,只要自己开了这口。
谢校长的这一句应允,便已经是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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