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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调查王承恩


朱由检离开御案,走到方正化跟前,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后半句话只容他们两人听清。
  “朕盼着你交上来的结果,是王承恩身家清白,手上没有半点脏东西,倘若连他都出了问题,朕这座皇城早让人钻成蜂窝了,查仔细,去吧。”
  方正化咬紧牙关,胸膛起伏了几次,随后伏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遵旨。”
  方正化退下以后,殿门没安静多久,王承恩便捧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碗口浮着白汽。
  熟悉的太监笑起来满脸褶皱,鞋底落在金砖上,听不见多少动静。
  “皇爷,外头风凉,您喝几口参汤,暖暖身子。”
  汤碗落在御案右侧,连汤面都没晃动多少,王承恩随手拿起软布,将桌沿那点墨灰擦拭干净。
  朱由检端起参汤尝了一口,温热适口,连入口的分量都合他的习惯。
  望着王承恩弯腰忙活的背影,他将三个足以掉脑袋的诱饵扔了出去。
  “王伴伴,兵部刚送来一封密信,袁可立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初五调遣沿江巡船,封住长江口,内阁还不知道这件事,你先记入密档。”
  交代这番话时,朱由检仍旧翻阅着奏疏,朱笔沿着纸页慢慢移动,只在末尾圈了一处错字。
  “奴婢记住了,初五日子不错,皇爷这一手落下去,南京那群人再想走水路,少不得要扒掉一层皮。”
  朱由检搁下汤碗,碗底碰着木案,响声十分清脆。
  “孙传庭在西安也有进展,他上一道密奏提过,那个始终没有归案的秦王,多半已经横死荒郊,尸首至今无人收殓,消息若能坐实,宗藩那边便省事多了。”
  软布从王承恩手中滑落半截,又被他用两根手指捏住。
  “秦王死了?”
  熟悉的太监转过身,嘴唇张开片刻,连鼻息都乱了两拍。
  “哎哟,这可真是老天爷帮着皇爷,西北少了这个祸根,孙大人便能腾出手赈济灾民,再把陕西的烂账彻底翻出来。”
  朱由检打量着那张老脸,等王承恩把软布重新叠好,才抛出最后一件消息。
  “最紧要的还在京城,锦衣卫查出南京守备太监留了一名联络人,此人藏身外城,只跟南京单线往来,高文彩今晚带人收网。”
  三条消息全是朱由检临时编造,袁可立没有封江,孙传庭也没找到秦王的尸首,锦衣卫更没有摸到什么联络人。
  只要王承恩往外送出一个字,藏在他身后的人便不会坐着等死。
  南京调船,陕西毁证,外城转移人手,无论对方碰了哪一处,朱由检都能顺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把内廷泄密的人揪出来。
  王承恩搓了搓手,眼角挤出细密纹路。
  “奴婢先给皇爷道喜,等高大人抓住那名联络人,南京那边便少了一双耳目,今后想探听宫里的消息,可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那张脸找不出慌张,嗓音也跟往常一样,带着年老以后特有的沙哑。
  入夜以后,乾清宫点起安神香,青烟从铜炉孔隙里钻出来,药香混着旧木料的气味,慢慢漫过床帐。
  朱由检躺在龙床上,合着眼睛装睡,呼吸故意放得绵长。
  王承恩来到床边,把他露在锦被外面的手掌送回被窝,又顺着床沿掖紧被角,指腹隔着被面按了两下。
  “睡觉也不安生,手冻坏了,明日批奏疏又要喊疼。”
  熟悉的太监低声念叨一句,随后检查窗前的铜插销,又取来几张厚纸,将漏风的窗缝逐条塞严。
  忙完这些琐事,他吹灭外间蜡烛,扶着门框迈过门槛,退到殿外守夜。
  床帐内再听不到脚步声,只剩安神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响。
  朱由检睁开双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承尘,胃里像压着一团没消化的冷饭。
  穿越至今,他杀过贪官,收拾过勋贵,也抄过江南商帮,却没哪一次让他疲惫到这种地步。
  外面的敌人无论多难缠,总能查清软处,再提着刀解决。
  如今这把刀,却悬在一个每天伺候他吃饭穿衣,满心只惦记他冷暖的熟悉的太监头顶。
  妈的,比上辈子加班还烦。
  王承恩若真是内鬼,究竟该怎么处置?
  当场杀掉,还是留下他的性命,继续喂给他假消息,再顺着线索查到幕后之人?
  黑暗中,朱由检翻过身,将锦被扯到肩头,满腹烦躁找不到地方发泄,只能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
  三日后的深夜,方正化带着一份封有火漆的密报,从乾清宫后方的暗道进入暖阁。
  朱由检仍坐在灯下,接过密报便翻到末页,纸张擦过指腹,边缘留下轻微的涩感。
  前面的记录写得密密麻麻,王承恩每日接触过谁,在何处停留,甚至在司礼监多喝了一盏茶,全都记得清楚。
  三天之内,他只接触过内廷太监和宫女,没有踏出皇城,也没有递送纸条或口信。
  外面同样风平浪静,那三条假消息没有激起任何动静,南京未曾调船,陕西没有毁账,外城也无人仓促转移。
  照这份记录来看,王承恩仍是那个只知忠心办差的老实人。
  可末尾那行墨迹,让朱由检的视线停在纸上,再也没有往下移动。
  “初三子时,王公公独自前往御花园假山之后,焚烧旧纸一叠,待王公公离开,暗卫从灰烬中寻得残纸一角,其上留有朱砂建字残迹,谨呈圣览。”
  方正化从衣袖里取出一只小铁盒,双手放在案上,盒盖掀开时,铜扣发出轻响。
  盒中躺着半块烧焦的碎纸,边缘已经炭化,残存的纸面上留着大半个朱砂写成的建字。
  朱由检俯身端详那点暗红色朱砂,许久没有开口。
  这个建字可以指向建州,也能牵扯建极殿,或许还藏在某个人名和官署名称之中。
  纸页为什么要在子时烧毁,又为什么挑选御花园假山后的僻静地方?
  普通宫中文书,不值得王承恩冒险做下这件事。
  “这张残纸,还有谁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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