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故琴
云销雨霁，外界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祁锳虽淋了雨，外加失血过多，但毕竟法力强盛，除了元气微损和右肩上的伤，身体一切都已恢复如初。炩息则还需调养。
今日一大早，梓青、萱易、珩彦、清梧都来到渊冥殿参见祁锳。
祁锳听四人详述后，已知晓现今大致局势。
今日迷津，火族直接控制在手中的领土，除火族本身领域范围外，其余主要为一些实力不强为求自保而主动投诚的中小迷津贵族。
迷津表面上是明熇一手控制，但实际上分为五大部分，不同领土各自割据为一方势力。
东方与东北为金族宣王珩彦掌控，东南土族为顷王仑掌控，西南则受水族宁王白澈控制，而西方是火族明熇势力范围，西北有雷族雷祖母，北方大部分在青木族梓青手上，中土本是迷津京畿重地，直接受王族控制。
昨日祁锳与明熇一战后，现聿都虽在祁锳手中，但中土大部分领土尚未收回。
为防有变，梓青早已调兵遣将将聿都牢牢守卫住，萱易更是将关键职位人全部筛选了一遍。
迷津诸位权贵则意向尚且不明。
目前，当务之急是要先联络好各位诸侯贵族与祁锳结盟，珩彦建议祁锳先会见顷王仑与宁王白澈。
萱易也将顷王与泊宁之事，以及宁王与泊宁的会谈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祁锳。
祁锳听后，决定先去见顷王。
而此时，顷王在他府中后院的闻风亭中静静坐着，眼前放着一张素琴。
自上次与泊宁分别后，他每日午后都会到此，不许任何人打扰。
虽知伤心处，别时路，古今皆同，但人生渺渺，晨风暮雪，心有所属却永世相隔。
这样的一生，对顷王来说除了浪费也没有其他意义。
今日又如往常一般。
这张琴他已经看过千百次，边角碰出的细微裂痕都数的一清二楚。
顷王虽日日对着这张琴，却从来不弹。
旧物对于他来说，值得珍惜，值得纪念，却不可触碰，一触碰，那琴主人的味道就少一分，回忆也淡一分。
耳边的风声水声不断，甚至微尘飞起的声音都一清二楚，顷王却明白，即使修为再高深，耳朵再灵敏，他再也听不到心中的琴声了。
感觉到有人进入了这个院子，顷王心中略微诧异，这不是他带来的人。
略抬眼眸，顷王瞬时站了起来。
泊宁竟然站在眼前。
上次一别，顷王还以为就是永别，再无相见日，谁知这次她竟完好无缺的站在面前。
顷王心中大喜，忽又大悲，双泪落成行，薄唇微启道，“你不是小宁。”
祁锳此次乃是只身来找顷王，在后院寻找良久方才找到。
当下人知道眼前的这人是迷津王族太女祁锳，甚至有可能是日后的大王时，忙不迭的想进入通报让主人出来迎接。
谁知管家乐晋看到祁锳的脸后，竟建议祁锳直接去后院寻找。
此举正合祁锳心意，她便顺水推舟接受了。
听到顷王此话，祁锳也不问原因，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琴，道：“这是你的琴？”
“以前不是。但现在是。”
“可否借我弹一曲？”
顷王不喜别人触碰此琴，本想要拒绝，却脱口而出说了声“好”。
祁锳在顷王对面坐下，将琴调好，一首《破阵》曲出，弹出飞沙走石、铁马金戈之景，哪怕哀鸿遍野、白骨埋草，也挡不住浓烈的杀伐之势。
曲毕，祁锳问道，“听闻顷王殿下知音善乐，不知对此曲有何评价？”
在祁锳弹奏期间，顷王就已将她细细观察了一番。
此人法力深厚，但气息不稳，应是受了内伤，弹奏时右手略有迟缓，右臂上应也有伤。
见祁锳如此问道，顷王回道，“在下只是略懂，姑娘此曲弹出铮铮金石之音，气壮山河，在女子中实属少见。”
“你可知此曲的名字？”
“不知。”
“此曲乃是我上战场之前所作，名为《破阵》。”
顷王听到此处却是一顿，尔后问道，“姑娘可否听我弹奏一曲？”
祁锳不知道顷王是何意，但仍回道，“请。”
顷王将琴调向自己，同样弹奏的是《破阵》，但一首杀敌庆功之曲却成了悲思哀伤之曲。
若说祁锳弹奏的是对杀敌庆功的欢呼和壮魄山河的向往，那么顷王弹奏的则是对将要上战场人的担忧不舍，以及对战后遍地白骨的悲痛哀思。
曲毕，顷王也不问祁锳感受，直接说道，“姑娘此次前来必有事情要说，请讲吧。”
“顷王可知在下为何要弹这首《破阵》？”
“不知，请讲。”顷王边抚琴边回道。
“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乃是受人之托。”
听到此话，顷王站了起来，背对祁锳，远眺湖水，缓缓问道，“她怎么样了？”
“她可以安安静静的休息了。”
说完此话，二人皆是一阵沉默。
在这短暂又长久的沉默里，双方都不知该如何打破，仿佛唯有沉默才是最适合两人的氛围。
祁锳想到前来的目的，笑着强迫自己接着说道，“顷王可知在下是何人？”
“迷津太女——祁锳。”
“顷王殿下果然聪明。”
“你无意隐瞒自然不难猜。”
祁锳一笑，接着说道，“昨日，我和明熇一战之事，想必顷王已经知晓。现聿都在我手中，且有宣王和青木族为盟，迷津五大族中，有金、木两大族支持。不瞒顷王，在下此次前来乃是希望顷王能代表土族支持在下肃清逆贼。”
“你是早就笃定我无法拒绝了吧。”
祁锳低头略一沉吟，道，“你可以开出条件。”
“我一时想不到。不如这样，你许诺日后答应我两件事。等想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似是明白祁锳的担忧，顷王转过身看着她又接着说道，“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绝对是你可以做到的事。”
祁锳笑道，“若是你要我将聿都让给你呢？”
顷王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这样吧，我再加一个条件，我的要求不会动摇王族在迷津的统治和王权。”
祁锳一笑，道“好。”
顷王看着她的脸，忽然说道，“你的左脸颊有一个梨涡。”
祁锳奇道，“是啊，从小就有。”
顷王又接着说道，“泊宁的左脸颊也有一个。”
说完此话，他却又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却无比清楚你不是她。“
顷王缓缓走至琴边，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谈《破阵》吗？不是我记忆力好，而是因为我听过，在我第一次见到小宁的时候。那时我路过迷竹林，寒风瑟瑟夜半无人，竹林深处却传出哀思悲痛的琴声，这首曲子明明该是激昂的曲调，却弹得如此哀伤。我寻声而去，结果发现一个身形单薄憔悴的女子在弹琴。我听过无数的琴声，那时却忽然疑惑了，这个女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一首战曲弹得如此凄然泪下？我一眼就看出她没有法力，她的服饰又十分容易看出是大内贵妇，迷津之内，身无法力的大内贵妇有几个呢？我骗她，让她以为我不知道，结果她竟然真的信了，真是一个傻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只是心甘情愿被她骗。”
听闻顷王此言，祁锳想起小宁经逢大变，遇到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内心不禁渴望听到更多，遂道：“和我说说她的事情，好吗？”
“她啊，我和她认识的时间太短，见面的次数太少，哪有多少事情可说呢。我只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曲子，会做什么样的诗文，讨厌什么颜色，这些想必你比我更了解。我连她对花卉过敏这种事都不知道。”顷王此刻忽然落下泪来，只接了一句，“她过得很不好。”
“那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祁锳忽问道。
“开心，却始终开心的不够彻底，开心的心不在焉。”
“那起码她还是开心了，谢谢你。你知道吗，小宁她一定很喜欢你，桌上的这把琴是我亲手做来送给小宁的一千六百岁生日礼物，琴身是在雷陵之巅寻找到的日日经受雷鸣电击的梧桐，琴弦是在水族海谷之南寻找到的鲛人冰弦，融合了我天生的法力才做成的。以前她谁都不让碰，有一次我不小心摔到了边角，她还生了我好久的气，但是现在她送给了你。”
顷王听到此话，面色平静，泪流不止，最终只从口中吐出“谢谢你”三个字。
说完此话，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是祁锳和顷王的第一次见面，两人有许多要事要谈，大部分时间却都在沉默中度过。
他们二人在彼此面前实在是无法做到轻松自如的对话，仿佛这样说一句都是不对的。
祁锳终是收敛了心神，道：“关于合作，我还有许多细节要与顷王殿下谈，希望顷王殿下暂时先留在聿都，届时我会派人亲自请顷王殿下到渊冥殿小坐片刻。”
顷王答应后，祁锳便匆匆告辞了。
她和顷王彼此多相处一秒，都是对对方的折磨。
看着祁锳离去的背影，顷王更加彻底的明白，泊宁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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