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十七章 赎身(三)
除了要吹雪陪着出席宴会,有时是凌风自己到绮云阁找吹雪。
他不要吹雪唱歌给他听,也不想听她说一些应付其他宾客用的场面话。
他把翠环放在小厅里,交给容永应付。
他总是拉着吹雪坐在她房内的栏杆边,吹着风,闲聊。
"既不要吹雪唱歌,也不想听场面话,杜公子说不懂乐理,那些诗词歌赋都是硬背的,吹雪倒真想不出要跟杜公子谈论什么了?"吹雪倚着栏杆与凌风对望。
"谈谈妳吧,妳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草树木?喜欢吃什么食物?看什么风景?或是什么男人?"凌风问她。
"吹雪喜欢水色,喜欢荷花,喜欢杨柳树,喜欢吃芙蓉豆腐,喜欢看着晨间的秦淮河。杜公子呢?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草树木?喜欢吃什么食物?看什么风景?或是什么男人?"吹雪很直接地回答,然后反问。
"我喜欢紫灰色,喜欢水仙,喜欢桧木,喜欢吃酒酿梅子,喜欢看山看海,不过不喜欢男人。"凌风笑了几声,又说:"妳学会跟我开玩笑了。妳还没回答我,妳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吹雪也看着他笑了几声,说:"吹雪的要求不高,只要看到我,会对着我笑的男人就好。"
凌风听了,猛摇头。"真糟糕,这样的男人,太多太多了。"
七月初五这日,国子监祭酒邀请凌风参加兰秋夜宴,凌风让翠环把准备给祭酒的礼物送过去,却一时叫不出翠环的名字。
吹雪对凌风张着口却喊不出声的窘态,不免笑了出来,翠环很不悦,她在绕过吹雪身边的时候,故意用肘子重重撞了吹雪的背后一记,连容永都来不及挡。
过去这一个月以来,吹雪几乎天天与凌风见面,翠环对她的敌意,是越来越明显,吹雪见识多,又在绮云阁的女人堆里生活,对于女人之间的嗔怨忌妒相当了解,她尽量无视翠环的尖酸与恶言,总觉得不需与这类人动气计较,但人的耐心毕竟有限,加上近来天气炎热,她不免觉得浮躁。
翠环送礼回来位子的时候,吹雪看着她,问道:"翠环姑娘与吹雪年纪相仿,不知道翠环姑娘跟在杜公子身边多久了?"
翠环听了这个问题,马上眼睛一亮,露出自傲的神色,说:"翠环不敢跟吹雪姑娘这样的贵人儿相比较,说我们年纪相仿。但奴家在八岁的时候就进到杜府,一直待在我们公子身边,公子的生活起居一向都是由奴家照顾,整个杜府上下,再也没任何一个人比奴家更了解公子的,就连公子身上有几颗痣,长在哪里,奴家都是一清二楚的。"
翠环嘴里的示威意味浓厚,吹雪了然于心,她笑了笑,说:"可是,从吹雪认识杜公子至今,怎地翠环姑娘的名字,就是从来没听见杜公子叫对过。"
翠环气得发抖,正要出言叫骂,凌风开口制止,这次连翠环的名字都不去想,只说:"妳快到一旁去!"
翠环跺着脚到座席后头找个空地坐下。
凌风看向吹雪,她的脸上有胜利的微笑。
"我原以为,妳只会对我发脾气。"凌风笑着说。
隔日,月芽代凌风带着一份厚礼去推掉江宁县尹的邀约,远世苑只有翠环在,凌风只好交代她去绮云阁找吹雪,要她陪他一道参加应天府通判家里办的七夕午宴。
翠环昨日被吹雪轻易回击,心里仍有气,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绮云楼门口。门口的杂役早已认识她,正要自动通报吹雪,但翠环连忙对他挥手,说了声"没事",便掉头就走。
回到远世苑,她对着凌风说:"吹雪姑娘说她明天有事,不能参加。"
凌风听了,也不多想,便说:"妳去请总管备一份礼,替我带去通判家里,说我明日有急事,不克出席午宴。"
"公子,明日可是通判家里办的宴会,您真的不去了吗?"翠环深觉可惜,又觉得懊恼。
"不去。妳马上去叫总管备车。"凌风说。
"公子要去哪里?"翠环问。
凌风抿着唇盯着翠环,不答。她只好怏怏然地去找总管。
两个ㄚ环都不在,凌风乐得一个人轻松,他跳上马车,便直奔绮云阁。
吹雪恰巧正在招待宾客,门口的杂役连忙挡下他,说:"杜公子,上午您府上的翠环姑娘不是说没事要找,在大门口掉头便走,怎么现在换成您亲自跑来,很不巧,吹雪姑娘现在身边正有宾客,无法招待您。"
"没关系,我可以在她的房外等。"凌风说着,径自走了进去。
门口的杂役没很认真挡,殷嬷嬷也恰巧不在大厅里,凌风便一路走上楼,一路走到吹雪的房外走廊。
房里的宾客笑闹声不断,凌风略略把纸门推开一个小缝,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门缝里露出容永的脸,他见了凌风,二话不说,把门推开,就出拳往他的肚子打。凌风挨了这记拳头,站不住,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后脑重重撞上梁柱,然后跌坐在地板上。
房里的笑闹声霎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凌风。
还有一个客人,筷子上的肉丸子掉了下来,一路滚啊滚,滚到凌风脚边。
吹雪只好连声向宾客致歉,请他们先离开,说她会另外择日招待、赔罪,然后要容永带凌风进到自己的卧房。
"容永,你并非不认识我,今日你出重拳打我,竟像打一个仇人!"凌风摸着后脑勺抱怨,他的手接着伸回眼前,掌心全是鲜血。
吹雪见凌风手掌全是血,轻呼一声,连忙解开他的发髻,找寻头上的创口,先用干布巾压着止血,边说:"分明就是杜公子自己乱闯,容哥只是尽责保护我,反倒是杜公子让我得罪客人。"
"吹雪是在说,容永打我打得很有道理?"凌风又抱怨一声。
"那杜公子不妨说说,没道理的地方在哪?"吹雪语带责备。"这伤可不都是自找的?"
凌风闭口不说话,生起闷气。
伤口的血不久便止住,吹雪帮凌风涂了金创药,然后帮他梳理头发,又问:"杜公子那么急着闯进来找我,是有何要事?"
"我差了苑里的丫环来找妳,想带妳一道去通判家里的七夕午宴,但那个……那个……那个丫环说妳有事,所以我便过来看看。"凌风说道,吹雪帮他梳头发的动作很温柔,他的心里又觉得开心了。
吹雪知道凌风嘴上"那个、那个"半天喊不出名字的丫环是翠环,翠环没真的来找她,应是对昨晚的事还耿耿于怀,她不觉失笑,说:"杜公子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不过,吹雪明日确实是有事,没办法陪你一道去赴宴。"
"什么事?"凌风追问。
吹雪笑了笑,帮他结好发髻,将网巾绑回他的头上,说:"杜公子要问得那么仔细?以后需不需要吹雪记在簿子上,每日回报当日要做些什么事?"
凌风在喉间轻笑一声,说:"我只是羡慕天上的牛郎,可以在明日见到妳。"
吹雪握着木栉,与凌风并肩而坐,对他笑得甜甜的。"牛郎每年只能见着织女一次,吹雪只觉得他们可怜。这段日子,杜公子几乎天天都见到吹雪,也不过是明天一日不见,杜公子却要羡慕牛郎?"
凌风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耳珠子,忍不住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忍不住说:"总觉得就算半日不见,也分开太久,何况是一整日?"
吹雪脸颊微红,低着头笑说:"杜公子是在对吹雪说情话?"
凌风笑而不答,吹雪又说:"七夕是家乡父母亲的忌日,吹雪每年都会到庙里上香,遥祭父母。"
"原来如此。容永会陪妳去吧?"凌风发现他与吹雪就并肩坐在床缘,吹雪朱唇微启,红着脸的样子十分娇媚,他看得心神很恍惚,怕自己情不自禁,做了冲动之事,再也完成不了天界安排的"步骤"。
他怕春禾说的,因为他爱上吹雪,因此让她受到伤害。他不动声色,放开吹雪的手。
"这是当然。"吹雪点点头。
"我今日总算真正见识到容永打人的狠劲,我对妳的安全很放心。"凌风说。
吹雪听了又是一笑,但凌风接下来的话,让她脸上的笑容转瞬间消失。
凌风说:"吹雪,我希望妳认真考虑考虑,接受我的提议,让我为妳赎身,我另外会赠妳一笔丰厚的钱财,让妳与容永往后的日子,可以生活无虞。"
吹雪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缓缓地说:"没想到,你竟是真的不懂人心。"
容永从小厅走了过来,粗鲁地把凌风拉起来,便直接往房外拖。
"放手,我自己会走。"凌风在廊上与容永拉扯一阵,才让他放手。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容永满脸怒气,问道。
"从头到尾,我都是说得很认真,没打鬼主意。"凌风说。"我能助吹雪恢复自由之身,为何每次她听了,总要如此不高兴。"
"就因为对她说出这些话的人是你!"容永半推半拉,把凌风一路"送"到大门口。
"由我说出,究竟有何不妥?"凌风不解问道。
容永皱紧眉心看着凌风,沉默一晌,摇着头说道:"我原本怀疑你是故意装疯卖傻,想借机向我报复,没想到你竟是真的忘了,而且忘得一乾二净!"
"我忘了什么?我为何要报复你?"凌风追问。
此刻就像他初次见到容永时的感觉一样,他怀疑容永不仅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谁,而且知道他过去的许多事,那些被他"遗忘"的事。
容永不语。
"容永,话不要说一半,否则我今天就一直追问你。"凌风说。
容永用力揪着凌风的衣领,把马车的门打开,把他塞进车厢里,说:"你想要帮吹雪赎身、还要给我们一笔钱财过日子,尽管交代你家的总管直接送来便可,钱一到手,我就会带着吹雪马上离开。你毋须三番两次跑到吹雪面前,亲口对着她提这件事,让她听了心里难受,你的做法分明就是欲擒故纵、玩弄人心,恶劣至极!你忘得一乾二净也好,都过了那么久,终于可以让她澈底死心。从今以后,你可千万别再出现此地,否则我见你一次,便要打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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