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十四章 护花(二)
别业里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全被吓坏了!
一个横躺在床上二十多年,连大夫都曾断言活不过三十岁的男人,突然在一夜之间会动会走会说话,说出来的话有条有理,脑子清楚得不像痴呆久病之人,他醒来之后,便要总管给他请来教书师傅跟拳脚师傅,上午他读书识字,下午就练拳强身,每个师傅都对他赞不绝口,直夸他聪明机巧,过目不忘,读了半个月的书,他识得的字几乎要比杜世辉还来得多。
若是传闻,一般人多会认为天降神迹,是老天爷赐的福气,若是亲眼见了,恐怕是惊骇多于惊喜。
即使在过了半个月之久,在这座大宅院里头的人,就算惊骇之感渐去,心情仍是矛盾复杂。
躺在床上的杜凌风,他们见了二十多年,也熟悉了二十多年。
苏醒过来的杜凌风,活动自如,突然有了自我思想,反而让他们感到陌生,宛如一颗大石丢进一塘死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打乱了他们以往平静的生活。
但这仍是一桩喜事,为了感谢上苍厚恩,别业的老总管还是奉了杜老夫人的指示,开仓布施十日,赈济贫民。
总之,不管这座大宅子内的人是怎么样的想法,宅子外排得老长的人阵,个个心情非常高兴。
一来有的吃,二来有的看。
不少人七嘴八舌,对刚好走出大门的杜凌风品头论足。
“你瞧,那个脸色白得怪里怪气的人就是杜凌风,听过傻了二十几年,突然脑子清醒过来的人就是他!嗳!前面的!可走快一点!"
“天底下就这桩怪事,你觉得他真是杜凌风吗?"
“不是杜凌风?又会是谁?整个应天府里就出了这么一个皮肤惨白的怪人,不会是他,还会是谁?"
“你说的是皮相,我说的可是骨子里,你当真以为,有人会傻了大半辈子,突然就变得活蹦乱跳吗?依我看吶!八成是给狐仙附了身,真正的杜凌风呀,恐怕早就死透了!"
“经你这么一提,想想还真是有点道理,听人说狐仙化成的人形,模样都很标致,你看这杜凌风的样子挺好看,而且妖怪见不得天日,怪不得身边有个丫头替他打伞。"
“这么说,这个杜凌风果然是让妖怪给附了身?"
“我看是八、九不离十!"
“那还不快跟老总管说一声,找个道士来降妖除魔!"一个中年人才想要冲到前面去,马上被他的同伴拉回队伍骂了一顿。
“你疯啦!你这一跑去,咱们还领得到那口粮吗?总之闲事少管!"
“喂!你这家伙!看什么看?"
人群里忽地爆出一声怒骂,顿时所有人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也正在看着他们。
他的双眼很有神、很傲慢,听着队伍人群对杜凌风的诸多耳语,脸色充满着不屑。
他的外观看来很落魄,满脸的胡渣子,盖住了半边脸,又长又乱、黑白交杂的及肩头发,一件缀着不少补丁的短服………衣服跟人,同等的脏污,还不断飘散出浓重的酸臭味。
一副浪人模样。
人群看着他的眼神很嫌恶,他不在乎,只以嘲讽的眼色,无言反击。
“我说,你看啥呀?你在瞧不起谁呀?"方才骂人的胖汉觉得很晦气,他三步并成两步,跑到这个人面前,拉着他的衣襟,把他拉出人龙。
他没这个人高,但起码比他壮,但这个人不在乎,一双眼直瞪着他,所以他更气,大吼:"这家伙胆子不小!老子问话你不答是吧?让我的拳头教训教训你!"
胖汉挥舞着他的拳头,在一旁有人插话进来。"小心,他背上有一把刀。"
这个浪人的背后的确有把刀,这把刀没有刀鞘,自刀柄到刀锋,只用破布一圈又一圈地包裹着,布上有斑斑驳驳的血迹。
“胖子,管他有没有刀,同他拼了便是。"也有人如此鼓噪。
“对对!打了便是!大伙儿给你撑腰。"
“啧!"胖汉不笨,他赤手空拳,怎样也拼不过一把刀,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拉不下脸作罢。
“打呀!打呀!教训教训这哑巴!"人声又开始嗡嗡作响,逼胖汉动手。
落魄浪人仍是无动于衷,他不怕,但目光自胖汉脸上转向杜凌风。
因为他正朝这里走了过来。
“妖怪来了!"
“嘘!小声点!"
凌风走了过来,就在这个人面前站定,四周人群散成一个大圈,胖汉也在其中,因为他们都畏惧凌风。
“你们,不领粮是吧?"凌风扫视人群,微笑问道。
“领粮!领粮!"有人连声回答,一些人摸着鼻子回到队伍中,一些人还在围观。
“嗯?"凌风的目光再次扫视围观的人,又吓跑了几个,剩下的不成气候,所以凌风不予理会,他将视线转回浪人身上,对着浪人上上下下看了一回,问:"你也来领粮?"
浪人同样上上下下打量着凌风,接着与他对视,慢慢咧开嘴,似笑非笑,却是一副鄙视的神情,然后轻蔑地笑出声,说:"是。"
凌风对浪人的态度并无不悦,他问了浪人一个他似乎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容永。"浪人回道。
凌风点点头,又问:"我看你的背上有把刀,你可会武功?"
“会。"容永说。
“你随我来。"凌风摊手邀请容永入府。
容永一点也不客气,他走在凌风的前头,大步跨进杜府大门。
凌风不以为意,但为凌风打伞遮阳的翠环却很紧张,又不敢撇下自己撑伞的任务,只好站在凌风身旁朝容永大喊:"容公子!您别急!请跟在我们后面!由我们带路!"
翠环一点也不解,为何凌风对这个浑身恶臭又破破烂烂的野人那么有兴趣,还要让这个野人进到宅子里。但既然是凌风开口邀请,她也不敢出言质疑主人的动机。
所幸,容永跨进大门,就在门内站定等候。
凌风缓步走上前,一边跟翠环说:"月环,你先带他去梳洗沐浴,找几件干净衣裳让他换上,然后带他到我房里。"
“是,公子。我是翠环。"翠环点点头,不忘纠正自己的名字。
凌风带着容永回到远世苑。
要让容永整个人清洗干净是件十足困难的事,翠环问他是在多久以前洗沐过,容永只说:"忘了。"
一进到浴间,容永旁若无人地把衣服脱个精光,月芽年纪小,羞得哇哇大叫,以手遮眼跑到一旁,翠环过去负责为凌风擦身换衣,虽是云英未嫁,却早已熟悉男人的身体,见怪不怪,只有在容永把破烂脏臭的衣服朝她扔过来的时候,她满脸嫌恶地大叫,马上拿去院子里把那堆破布点火烧了。
“连烟都是臭的!臭死了!野人!"翠环边烧边骂。
她们两个丫环总共为容永烧了四次热水,直到第四次,容永泡过的洗澡水才不是飘着异味的污水。
翠环吩咐月芽去问府里的小厮有没有干净的衣服,但容永的个头不小,小厮的身材大多矮小,也没多余的衣服。反倒是凌风的身高与容永相仿,月芽没有什么心机,便直接去问凌风。
“没关系,你选几件合适的让他挑。"凌风大方答应。
翠环却很生气,就在浴间外头,把月芽手中的几件衣服强抢过来,高声骂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我们的公子又是什么身份?你竟敢把公子的衣服拿来给这个野人穿!"
容永推开浴间的门,光溜溜地从里头走出来,也不说话,就走到翠环面前把她抢走的衣服拿到自己手上,选了一件白色蚕丝衣袍跟单衣,径自穿了起来。
月芽仍是羞得哇哇大叫,以手遮眼跑到一旁,翠环仗着凌风不在旁边,没有顾忌,正想拉开嗓子骂人,但她看了看从头到脚梳洗得干干净净的容永,嘴巴马上闭上。
洗完澡的容永,身子不脏,人不臭了,头发也不乱了,虽还是一脸胡渣子,但是五官看起来却是极为清秀,他的身材胖瘦合度,白袍一穿上身,竟也显得十分贵气,十足翩翩公子的风采,很俊美。
容永斜睨看他看得出神的翠环,嘲讽道:"带我这个野人去见你的主子。"
凌风坐在屏风前的红檀椅上拄着头打盹,虽说这件"衣服"很合身,但毕竟太过瘦弱,他从"清醒"过来的这大半个月里勤加餐饭,天天吃大夫开的补药,也请了拳脚师傅入府来陪他打打拳,但毕竟过去卧床太久,筋肉长得有限,只有气色红润不少,不再死白得可怕。
从远世苑走到大门,再从大门走回远世苑,他这件弱不禁风的"衣服",还是让他疲乏得直想睡。
一只大掌重重拍了他的后脑勺一记。
“我也不过被仙使叫住,帮司爟批个假单,多讲了几句话,你又溜下来,这是在做什么?"司雷骂道。
凌风,也就是司风,连眼睛都懒得睁开,边打盹边懒懒地说:"不就说了,这份差事简单,我帮你办了,消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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