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十三章 惊魂(三)
美色当前，恶向胆边生，也无怪乎古来多是红颜祸水、倾城倾国。
“怎么？也不过就是一套蚕丝枕被，老夫人要知道是给吹雪这样的美人儿用的，绝对是二话不说，一口答应，去！去！还不快去拿来。＂宋世辉又催促了几声。
没人肯动。
“啐！好家伙！不肯是吧？我自己来！＂
宋世豪气胀了脸，怒冲冲地走出客厢，没一会儿，他便又兴冲冲地抱着一套绣枕锦被进来，亲自铺在榻上。这套天蚕丝做成的锦被价值不裴，足足抵得上他宋家三人一个月的饷银，用起来不但冬暖夏凉、酣梦香甜，也能养颜美容，活气益血。
“吹雪一定会很高兴！＂
他几乎可以想象美人懒卧床上，朱唇微启，云鬓斜垂，衣襟半开，露出吹弹可破的香肩、凝肤………想得他浑身一阵颤动，额上连连冒出几滴热汗。
“表少爷，吹雪姑娘来了！＂
仆役的话宛如远方寒寺的暮鼓，远远地敲进他的绮梦。
“宋公子，吹雪来了！＂那声音甜得像出谷黄莺，听得他身子骨软绵绵的。
绮梦里的美人儿便是如此娇啼。
“表少爷！＂粗哑的男声打雷似地，震醒了宋世辉的遐思。
宋世辉怔了怔，自知一时失了神、出了丑，所以他不动声色，揩净嘴角的口沫，然后故做镇定，回过头。
为吹雪提灯的老仆役海叔正站在他身后，两旁几个丫环偷偷掩嘴窃笑着，而佳人则站在进门处，见他回头，便落落大方地欠身一礼。
“莫怪吹雪厚颜，今日且在府上打扰一宿了！＂吹雪说。
“别！别！吹雪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宋世辉还未自绮梦里完全醒透，嘴里的话结巴得一遢糊涂。＂三幸有生！三幸有生！＂
在旁的丫环仆役们一听，也顾不得笑出声来，宋世辉一恼，朝着他们瞪了几眼，挥手作势赶人。
＂去！去！去！你们几个全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下去！出去！＂
待闲杂人等散光了，宋世辉又对吹雪堆起笑，口沫横飞地吹介绍起他精心为她布置的厢房。
“吹雪姑娘对这间厢房可满意？这厢房呀！可有来头了！凌风的长姐在入宫之前，便曾来这间屋子里住过。还有墙上那幅字画，那可是前朝东坡居士的真迹，妳来瞧瞧这花瓶，景德窑的上等货。＂
“素闻杜府里珍宝万千，吹雪真是大开眼界了！＂吹雪客气地应道，客房离远世苑极远，她环顾着屋子，仍忍不住朝着遥远的彼方望去，只望见夜空中，新月已高高挂起。
吹雪很明了此时，是不宜与宋世辉这样的人单独共处的。
“宋公子，春禾呢？＂春禾，跟月芽差不多年纪，是与吹雪一道来的小丫环，也是之前在绮云楼代替吹雪向宋世辉传话的小姑娘，吹雪视春禾，就如同自己的妹妹一样。
方才到远世苑，吹雪没让她跟，这会儿回到正院，却也不见其踪影。
“春禾姑娘吗？我让下人领她到另一间客房歇息了。＂
另一间客房，在远远的对翼，要走过来这间厢房，光是绕过曲曲折折的回郎，就差不多要花上半柱香的时间。
这可是宋世辉刻意的安排，吹雪并非不解其意，所以她暗暗谨慎、小心、不动，依然伫足在进门处。
宋世辉倒是自觉得计画圆满，他开开心心向吹雪展示一桌酒菜。
“吹雪姑娘，我刚才传下人们准备了这些酒菜，快过来坐坐，咱们一边吃，一边欢谈，妳意下如何？＂
“宋公子今日厚待吹雪，就让奴家敬您一杯吧！＂吹雪走了过来，拿起桌上金壶斟满两杯酒，再执起其中一杯递向宋世辉，又说：＂吹雪怕身体不灵活，所以向来过午不食，只怕糟蹋了满桌佳肴，敬上这杯酒，就当是吹雪向您赔罪！＂
“也对！女人多了几两肉就显得丑，这桌菜就不吃了，我待会着下人收下去。＂宋世辉回答得怏怏然，但也不得不将敬酒给喝下肚。
接着，他又看向床榻上的锦被，想起那个令他欲意中烧的绮梦。
酒能壮胆，尤其是色胆！
他看着吹雪的眼又亮了起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那……那该早点歇息了！我可是费了一番力气，替妳找来──＂
“呀──！＂
宋世辉的话让一声女子尖叫给打断，叫声不大，甚至有些微弱，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只是杜府的夜晚极为安静，这样突如其来的尖叫声，便显得很突兀。
“那是？＂吹雪直觉地回头望向远世苑的方向。＂这样的叫声，宋公子不去看看究竟吗？＂
“八成是那个ㄚ头见到野鼠草蛇的，见怪不怪！别理它！＂不管是什么，都远不及美人当前来得重要，尤其是在这样伸手可得的距离。
机会难得！
“吹雪！＂一思至此，他张手便抓向吹雪纤细藕臂。
落了空。
“宋公子！＂打从午间进到杜府里来，吹雪脸上的那抹微笑一直未变，直到现在，吹雪仍是笑着，只是笑得有点僵，她很快又退到厢房门口。＂您累了，请回去休息吧！＂
她的腰带里藏着一把防身小刀，约莫三寸长，在说话的同时，她悄悄地将小刀取出，紧紧握在手心。
“对！对！是该休息了！＂宋世辉猛咽了一口口水，他见吹雪躲得远远的，以为是她故做矜持。这也对！男人本该主动一些。＂吹雪呀！妳对我说今晚要留在府里，意思不就是要……要……嘿嘿嘿………＂
“宋公子恐怕错认吹雪之意，请恕吹雪就此告辞！＂吹雪收起笑，神色镇静地踏出厢房。
可惜连着厢房的回廊迂回曲折，仆役全被宋世辉驱走，廊上空无一人，吹雪所走过的，也不过是从远世苑过来的路，不作迟疑，她决定往来时的方向回去，回到远世苑去。
“杜府不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呀！吹雪！＂宋世辉在后面跟着，散步似地边走边笑，贼贼的。
反正她跑不了。
“妳同意要赴我的邀宴，条件只是要见凌风那个痴子，分文不取，我还猜不出个所以然。我只知道妳在下午的宴会之上，一直冲着我笑，分明就是对我有意。妳见了凌风之后，又说要留下来过夜，我就全明白啦！妳说要来见凌风不过是个幌子，事实上，妳是来见我的吧？何必如此害臊呢？既然我都明白妳的心意了，良宵苦短，妳就停下，别再顽皮了！我们进屋里去吧！嘎？吹雪，小宝贝！＂
“宋公子当真误会了！＂吹雪道，她已走到回廊尽头，尽头是一道拱门，两扇门是阖上的，拱门外是一个小院子，通过院子的另一道拱门，彼端才是通往远世苑的小径。
拱门才被推开一道小缝，宋世辉早已失去耐性，他跑了上来，一把抓住吹雪的手，连拖带拉地往回走。＂什么卖笑不卖身？风月女子不全都是一个样，吹雪，妳就别闹过头了！让我好好疼疼妳！＂
“宋公子，请自重！＂防身小刀不得不派上用场，她在宋世辉的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伤口不深，但也染红了衣袖。
宋世辉一见血，顿时怒气攻心，发狂似地将吹雪狠狠甩倒眼前，嘴里骂声连连。＂好哇！妳当真给宋大爷我使性子，看我怎么收拾妳！＂
“哦？要怎么收拾？＂第三者的声音从拱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有些气虚的感觉，轻飘飘的，像飘在风里。
八成是哪个不长眼睛、没生脑袋的小厮，宋世辉大吼赶人。＂没你的事！还不快给大爷我滚！＂
“怎么滚？我只会走，或是用飘的。＂
拱门大开，一道人影当真像鬼魅一样，轻行漫步，＂飘＂了进来。
瘦瘦长长的人影。
鬼魅似的人影。
白色的人影！
宋世辉认得＂他＂，因为他见过＂他＂。
但他又不认得＂他＂，因为＂他＂竟然那么高大！
他从未见＂他＂站起来过，＂他＂竟然会站、会走、会说话？
他以为＂他＂很矮小，直到＂他＂走到他面前，他发现＂他＂不只高他一个个头！
宋世辉张大了嘴，久久发不出声音，震撼于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明明是躺着的！跟一个活死人没啥两样！
“他＂，现在却弯身拾起殷吹雪被打落在地的小刀，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把玩，刀影在月光下格外森寒，如同＂他＂在月色下，眼底闪烁的光芒。
“他＂的脸上却挂着笑容，笑如和煦春风，很好看。
“他＂的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很冷。
“他＂笑着问宋世辉：＂怎么滚？你可以教教我。＂
小刀刀锋在下一个瞬间抵在宋世辉油亮的脸颊上，刀锋像冰，冻得他频频打颤，冻得让他终于记起要呼救。
他总算明白方才的那声尖叫所为何来。
见到＂他＂，就像看到坟墓里的死人复活一样。
然后，他也开始大叫，叫出他有生以来最大声、最凄厉的惨叫。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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