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火神的妄想
玛薇卡是在一个极寻常极温馨极适合被回忆反复碾过的夜晚,于营火前说出了那句话。
那一夜,纳塔的旷野极静极远极辽阔,风把火堆吹成一千个方向,每一缕火星都像急着往天上飞的虫子。她的母亲夏芙米娅就坐在她左边,正把一块烤得发烫的蜜薯撕成两半,把更大的那一半朝她递过来。她的妹妹伊妮盘腿坐在对面,正用一枝尖树枝在沙地上画一只不知是龙还是蜥蜴的东西,画到一半又抬头,说姐姐,你不要再偷看我的画了,等我画完再给你猜。玛薇卡就笑,笑得极爽朗极放肆极像把旷野里所有被风压弯的草都重新吹直了一样。她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父亲留下的话、生过的火、擦过的刀鞘都还在。家里人早就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习惯。母亲偶尔会在这种夜里提起他,说一些他年轻时闹过的笑话,玛薇卡听完就笑,笑着笑着就把头仰起来,说天上那颗最亮的星,保准是我爸在偷看我们。
然后她就那么顺口说了:“要是我没被选中当火神就好了。”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知道这句话不该说,也不该想。再过几天就是归火圣夜巡礼了,整个纳塔都相信她会在那场盛大的竞技中胜出,成为下一任火神。她从小就被长老和战友们注视着,从她被火元素选中、从她第一次驾驭龙兽冲过巡礼赛道的终点、从她父亲在病床上用最后那点力气朝她点头微笑时起,所有人就都知道她将来会站到那个位置上。她自己也知道。她只是在这个被母亲和妹妹围住的、像旧毛毯一样松软的夜晚里,忽然想暂时不做什么火神,只想当个和家里人一起分蜜薯、数星星、看妹妹画丑兮兮的龙的小女孩。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混在火星里的闲话。但纳塔有它的法则。而那个法则总在人们最不设防的时刻,用最始料不及的方式把人说过的话还回他们自己手上。
巡礼那天,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竞技场中央燃着不灭的圣火,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各部族的人。玛薇卡站在最前面,握着她的武器,呼吸平稳得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她赢得了之前的每一场比试,按规则,只要这最后一场结果符合所有人的预期,她就会被选为新的火神。对决本身极激烈极短暂,整个过程里她都像一轮被放上轨道的小太阳,每一次攻击都带起极宏大极滚烫极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火光。但最终,竞技场中央的圣火在最后判定时偏向了另一个人。一个比她稍长几岁的男性战士,来自别的部族。他同样出色,同样勇敢,同样在巡礼中赢下了每一场足以让他成为火神的胜利。当火苗朝他所在的方向倾斜时,玛薇卡感到周围空气忽然变得极薄极冷极不像真的。她看见那团火把自己的影子从竞技场中央推到了边缘,听见看台上所有人同时发出的那声极复杂极难以形容极像整个纳塔都被抽了一口气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武器,然后抬起来,朝那个被选中的男人行了最标准的礼。那人也朝她行礼,说他会以火神之名守护纳塔。她点头,说恭喜。
她以为自己会失落。可当她转身从竞技场走出来,看见看台边缘的母亲和妹妹正逆着光站在人群最外圈朝她挥手时,她发现自己心里生出的不是失落,是某种极轻极亮极像被关了很久才从胸口放出来的风。那阵风让她回到家中,重新变成“玛薇卡”,而不是“即将成为火神的那个孩子”。母亲在归途中没说什么,只是捏了捏她的掌心。妹妹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根从竞技场外头捡来的、被踩得有点扁的小红旗别在她头发上,说姐姐就算不是火神也很厉害。她一把把妹妹抱起来,说那你可要对我好一点,不然我就把你画的丑龙全烧掉。
于是,她过起了梦想中那种普通、松弛、有家人陪伴的生活。清晨,她和母亲一起去山腰的泉眼接水,傍晚陪着母亲在旧屋前生火。她父亲从前用过的那些捕猎装备还挂在门边,有时母亲让她把其中几件拿出来晒一晒,她就一边擦着皮绳一边听母亲讲父亲当年怎么驯服一匹不听话的龙兽,讲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又忽然都不说话。日子极慢极软极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蜂蜜饼,每一口都甜得叫人犯困。她甚至开始相信,那句不过脑子的愿望真的被纳塔的夜风接住了,而夜风之所以没让她的名字落在圣火上,是因为它也觉得她该多留几天做夏芙米娅的女儿、做伊妮的姐姐。
深渊是在一个极普通的清晨来的。比任何传说里写的都更突然,比任何长老预言的都更猛烈。
那天玛薇卡和妹妹正蹲在屋后给两只幼龙喂水。母亲在院子里晾晒那些旧皮绳。远处山脊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闷极像整条山脉被人从内部折断了脊骨的闷响。地面开始震颤,放在井沿上的木桶自己跳起来滚下井去。两只幼龙突然发疯似地扑腾,把水槽撞翻,妹妹被它们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玛薇卡把她拉起来,转头朝母亲喊。母亲已经站在院子里,正望着山脊方向。她的脸在极短极短极短的时间里白了。然后她说了一个字:跑。
她们没跑成。深渊的裂缝从每一道山缝、每一条河道、每一块被露水打湿的泥土下同时裂开。黑色的雾像活物一样从裂缝里挤出来,带着极腥极冷极古老极像从世界另一侧倒灌进来的死气。兽群从雾中冲出,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四肢攀爬,鳞片如烧焦的黑曜石,眼睛像被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火炭。它们冲进村落,见人就扑,见房就烧。玛薇卡抓起武器冲在最前面,把一只咬住邻居家孩子的深渊兽逼退,又转身把另一只扑向井边老妇的怪物劈成两半。火元素在她手中爆裂,把半条街照得极亮极热极像太阳突然从天上落了下来。她记得自己一直挡在母亲和妹妹前面,把她们护在身后,从街口杀到山道,又沿着山道一路杀到了祭火场的山门外。她的血和兽血混在一起,她身上的伤口像被一群看不见的刀从四面八方同时撕开。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人。那个被选中成为火神的男人。他正站在祭火场前,同样浑身是伤,同样在抵抗。他身后是成群结队的深渊兽,面前只有一条已经被血和泥泡成深黑色的路。他看见她,喊了她的名字,说带你的家人往西,那里还有一支没有被打散的护卫队。她刚想说好,山体就塌了下来。整条山道像被抽掉地基的城墙一样崩开,巨石和黑色的泥土从他们之间砸下去。那个男人跳起来,把手中已经被啃断了一半的武器朝最近的一只深渊兽扔过去,然后转身冲进那片正在继续扩大的裂缝,整个人带着最后一点火光往里坠。玛薇卡伸手去抓他,只抓住了一把混着鲜血的热风。
祭火场边的护卫队也没能撑到天亮。玛薇卡带着母亲和妹妹边打边撤,冲进一片已经烧成焦地的树林,躲在一个被岩壁半掩住的凹洞里。母亲累得说不出话,妹妹缩在她怀里,整个人都在抖。凹洞外头,纳塔在燃烧。她听见远处不断传来山体坍塌的声音,那种声音又长又低,像这个国度正在被一口一口咽下去。她说没事的,等天亮,我们就从西边的河谷走,父亲以前带她走过那条路。母亲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她背上。妹妹哭了一阵,后来也不哭了,把头埋在她胸口,像小时候听她讲那些女骑士冒险故事时一样安静。
天亮时,她看见了母亲后背上的伤。那道伤口极深极宽极像被一支沾满黑火的尖刺贯穿,血已经浸透了整片衣服,和她自己的伤口一样被清晨的冷空气凝成了暗红色。她用手去按,血还在流。她喊母亲,母亲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她说玛薇卡,你听我说。玛薇卡说不要说话,我背你走。母亲摇了摇头。她把手从玛薇卡手臂上移开,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像她还是个孩子时那样,用极用力极暖和极不容商量的力道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然后母亲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旁边伊妮的脸上,最后又移回来。她说:“带伊妮出去。我知道你能做到。”玛薇卡说,我去找药。她冲到洞口,外头除了灰和雾什么都没有,草全都烧焦了,空气里全是那种让人想吐的腥甜味。她跑了很远,一直跑到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边,找到几株还在岩石缝里勉强活着的野草。她把它们拔起来,用牙咬碎了,跑回凹洞。母亲已经不动了。
伊妮跪在地上,用两只沾满灰的小手拼命按着母亲的胸口,像在学玛薇卡以前教她的方式止血。看见她回来,妹妹抬起头,眼睛大得吓人。她说姐姐,妈妈不说话了。玛薇卡跪下去,把妹妹从地上抱起来。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上来一口极浓极腥极像自己灵魂被摔碎之后从胃里倒灌出来的东西。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母亲从地上抱起来,背在背上,一手拉着妹妹,继续往西边走。走到第二天下午,河谷没有出口。山洪把西边的路全冲塌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浆堵住了唯一能过人的隘口。她们只好折返。路上遇到了几个从别的村子逃出来的人。他们把最后半袋干饼分给伊妮,又朝玛薇卡指了指东南方向,说那里还有座还没塌完的老桥。他们说话时,眼睛都看着地面,像已经知道自己活不到天黑。
他们没活到天黑。傍晚,又一批深渊兽从北边漫过来,这次更快、更密、更静,像黑雾本身生出了爪牙。玛薇卡把妹妹护在身后,拼了命地杀。她杀退了好几波,最后连握武器的手都开始不听使唤,指骨像要从皮肉里顶出来。她听见身后传来伊妮极轻极轻极轻极像被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声“姐姐”。她回头时,只看到妹妹从她身后倒下去,瘦小的身子像一截被火舌舔断的草叶,跌进那片已经被血和灰染成泥浆的焦土里。她冲过去把妹妹抱起来。伊妮还在呼吸,呼吸极浅极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她说姐姐,我还没画完那条龙。她说我还没告诉你,那颗最亮的星是不是爸爸。玛薇卡说,是。她说是爸爸。伊妮笑了一下,眼皮慢慢合上。那一晚纳塔没有月亮。天是红的,地是黑的。玛薇卡抱着妹妹在焦土里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血和妹妹的血一起在衣襟上结成了板。她听见远处还有人在惨叫,听见山还在塌,听见圣火的方向传来某种极细极弱极像神明临终前最后一滴眼泪落在灰烬里的声音。她没有再去追。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簇被烧尽了所有燃料、只剩最后一小撮灰中余烬的篝火。
等到她能站起来的时候,纳塔已经没了。不是“打输了”那种没,是把整个国度从地表上撕开抹平的没。祭火场变成了一个深坑,圣火连烟都不剩。部族的图腾柱东倒西歪,被火烧过,又被血浇过,表面一层一层地剥落,像在脱皮。她从废墟里走回自己的家,旧屋已经塌了,院子里的木桶和井绳还在,只是井水变成了黑水,两只幼龙也不在了。她坐在自家门槛的焦木上,把那根从父亲遗物里翻出来的旧火把轻轻立在身边。火把是灭的,永远也点不着了。她把裙摆撕下一截,把妹妹留在地上的半截炭笔和一张被踩皱的纸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后来,她重新走进了祭火场。她捡起了那个年轻男人遗落在那里的半块火石。没有仪式,没有见证者,没有欢呼。她只是把火石按进自己的掌心,让那块冰凉的、已经烧不出任何光的东西嵌进她被血和泥裹满的掌纹里。她说:“我还在这里。”声音像从被灰烬填满的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极干极哑极像这片土地最后一道裂缝合上时发出的微弱呻吟。
她成了火神。一个迟来的、守着死人名字与灰烬的火神。纳塔再没有任何一座完整的村庄需要她保卫,再没有哪一个孩子会爬到屋顶上看她归来,再没有哪一首还魂诗能唱得起来。她站在曾经是竞技场中央的位置,像一轮已经陨落又被迫重新升起的太阳,把所有已经烧尽的东西一遍一遍照成更细的灰。风从旷野上吹来,把那些灰吹得漫天都是,像一场黑色的雪,落在她肩上、脸上、以及那根无论如何都点不着的旧火把上。她伸手去接,接住的是灰,落在掌心里的却像五百年前父亲病床前她没掉出来的那滴泪,烫得她整只手都蜷缩起来。她想起那天夜里,在营火旁,她笑着对母亲和妹妹说:“要是我没被选中当火神就好了。”她以为那句话是解脱,是回到家人身边,是一辈子的蜜薯和星星。现在她知道了,那句话不是愿望。那是命运给她设下的陷阱。她活了下来,成了火神,而所有她不愿失去、以为可以靠逃避来留住的人,全都死在了她没能成为火神的那段日子里。纳塔曾有一轮太阳。如今太阳还站在这里,只是它照亮的,只剩一片再也没有人需要她、也没有人等她的黑色旷野。
玛薇卡没有离开纳塔。她无处可去,也不愿去。她留在了那片被深渊撕碎又烧成焦土的土地上,每天在废墟之间来回,像一头守着死去巢穴的母狮。她把自己还能找到的武器全部收集起来,插在祭火场边缘,围成一个小小的、没有名字的火炬圈。她时常一个人坐在最中间,把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物摊在膝上,一样一样地擦。那些旧物都不是她的。它们属于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战士,或某个死在半路上、连脸都没来得及被记住的孩子。她把它们擦干净,摆在四周,像在等它们的主人回来认领。可从来没有人回来。风一吹,灰就把她刚擦净的物件重新盖住。她就再擦一遍,极轻极慢极像那些被灰反复掩埋的旧物仍藏着某个还没死透的名字,而她的每一下擦拭,都能让那个名字在阳光下重新亮一瞬。她把那些被深渊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图腾柱碎片也一块块捡回来,用焦土和灰浆把能拼的都拼起来。她不是想重建什么,她只是不想让它们就那么躺着。哪怕是半截刻着旧纹的木桩,只要被重新竖起来,被风吹过时还会发出极低极轻极像有人在极远极远处唱还魂诗的声音。
她的龙不在了,她的家不在了,她曾经在巡礼赛道上奔驰的那条路也断了。但她仍会在每天天不亮时离开那座用残墙和灰烬搭起来的临时居所,沿着还能辨认的小路往祭火场方向走。风吹过焦黑的草,像有无数只干裂的嘴唇在轻轻碰她的脚踝。她有时候会停下来,蹲在路边,看那些从灰土里新钻出来的、极细极弱极不像这个已经死去的世界该有的嫩芽。它们居然还能长出来。只要风能把种子带到,只要某片灰下还留着一小点没有被深渊毒染的泥土,它们就还会往上顶。她看着那些嫩芽,偶尔会伸手拨开旁边的碎石和黑灰,给它们多留一点光。纳塔从前是一整片燃烧的原野,草都长在火里,树都长在风里。现在只剩下这些一寸来高的、连名字都没有的绿意。但她还是愿意为它们弯腰。不是出于什么伟大的希望,只是觉得这个死掉的世界上,总得有人知道它们还活着。
夜里,她会一个人走到祭火场中央那圈火炬旁,坐下来,看那些武器刃面上倒映出的冷光。没有火,没有暖意。海风绕过山脉吹进来,干得发苦。她从天黑坐到星星出来,再从星星出来坐到它们全部被灰云遮住。有时候她会像从前那样,用很轻的声音说点什么。说给天上的星星听,说给已经没有人回应的旷野听,说给伊妮,说给母亲。她说今天的风很干,像父亲当年说过的、那种能听见狼群从远处山脊跑过去时爪尖擦过石子的声音的早春。她说伊妮,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一颗亮得能让我以为是爸爸的星了。她说着说着就停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像那夜营火旁她自己的那句话,被夜风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某天清晨,天还是灰的,她在祭火场外发现了一小撮没有散的火星。那火星不是她点起来的。是从一个半埋在灰里的旧铜盆里自己冒出来的。盆里还剩几块已经烧得几乎成灰的木炭,那点火星就在其中一块炭的裂缝里跳,极微弱极暗极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萤火虫。她站在旁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把它拢住。她发现自己的掌心居然还是暖的。那点火星把她的手心烤得极轻极轻极轻地发痒,像有什么从她身体最深处、从那些已经死了很多年的记忆里,又爬了出来。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时候,她第一次在父亲生起的篝火边伸出双手烤火,那时她以为世界只会变暖,不会变冷。她把手从火星上移开,找来一些干草和碎木,极小心极耐心极轻极慢地把那点火引起来。火苗很小,像一颗刚从夜幕里落下来的、还沾着露水的红色果实。但它是真的。它在烧。她跪在火边,把那个铜盆端起来,放进祭火场中央那圈火炬围成的圆心里。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也照亮了那些被灰盖住的图腾柱和残破的武器。她坐在火边,把手里最后一小块从父亲刀鞘上取下来的旧皮绳放进火里。皮绳被火舌卷起来,发出极轻极短极像叹气的声音。她看着那团火,说:“阿爸,我知道你在看。”声音极低极轻极像一句被火烤暖之后才说得出口的悄悄话。然后她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的,但已经亮了一点。那点火在灰烬里烧得极认真极安静,像这世上最后一颗不肯放弃的心。它照亮不了整个纳塔,甚至照不亮祭火场外的那条旧路。但它毕竟还在。只要它还在,就还有人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生过多少火,走过多少人,唱过多少首被风吹散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还魂诗。
玛薇卡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早已被那一夜又一夜的灰和风磨得极单薄,眼窝深得能盛下两洼夜露,皮肤被火烤得发红,指尖结满被碎木和铜片割开的细疤。她站在那团刚被重新点燃的、极弱极小的火焰前,影子被火光照得贴在地上,像一条从旧时代那头拖到新时代这头的长路。她想,也许自己真的不该许那个愿。也许那个愿望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也许她之所以活下来,不是为了还清某种罪,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仅仅是因为这片焦土还需要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住这团不知道还能烧多久的火。她不能把所有人都带回来。她不能复活母亲,不能接住妹妹从她身后倒下去时那截脆弱的肩膀,不能让那个冲向深渊裂缝的年轻男人再从血雾中走回来。她什么都不能改变。她唯一还能做的,就是在这个所有人都已经死去的国度,把最后一簇火点起来,然后坐在它旁边,像很多年前在营火旁那样,和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应她的世界,说一句她不会再对任何人说的话。她说:“要是我没被选中当火神就好了。可我已经是了。所以我会继续站在这里。”火苗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推到更远的灰地上。她没再说话。纳塔仍然没有复活。但在这个已经变成灰烬与黑夜的国度里,有一个迟来的火神,正用自己仅剩的那点滚烫,守着这个世界最后一撮从灰里跳出来的火星。她没有希望,也没有明天。她只是那么坐着,像一轮已经落到地平线之下、却仍然用余温把天边烧出一条极细极亮极不肯熄灭的缝的太阳。而这条缝,就是纳塔还留在世上的全部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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