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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叶洛亚的路


叶洛亚被停职那天,皮拉米达城正下着一场极冷极细的雨。雨水顺着堡垒外壁淌下来,把所有石阶都泡成深黑色。他站在议事厅外头,手里还提着那盏已经熄灭的提灯。灯是灭的,可阿咚缩在灯里,偶尔用嘴极轻极轻地啄一下灯壁,像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走。他走了。回到自己那间极窄的宿舍,把门关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人来敲门。他这才知道,自己在皮拉米达城过了十几年,原来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

事情的起因很小。一次清剿行动里,他率队进入苦壑崖深处,一处被狂猎污染极重的地方。一个年轻队员因为过于紧张,没有按他要求的距离前进,一脚踩进了黑雾最浓的旧祭坑。他冲过去把人拉出来,拖回安全线后,又带着剩下的人把已经快要复活的黑核重新封住。他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有惊无险的任务。可几天后,城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叶洛亚为了追剿狂猎,不顾队员安危,将全队带入险地,还差点让人死在祭坑里。流言传得很快,先是在麦酒大厅,再是后厨,再是堡垒外头的巷子。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像那夜他们都在场。叶洛亚去找执灯长。尼基塔正坐在案前批公文,听见他来,头也没抬,说:“我已经听说了。你最近先别带队了。”叶洛亚说:“不是这样。”尼基塔说:“重要吗?”叶洛亚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退出房间时,听见尼基塔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像一块冰,掉进他胸口最深的地方,很久都没有化。

从那以后,一切开始失控。他过去总是帮队里的人补衣服、熬汤药、记夜哨的时间,还会在每次归队后把每个人的灯都重新调亮。有人曾笑着说:“叶洛亚,你比我自己还像我自己。”如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忽然被查出裂缝的旧器皿。他去后厨帮忙,掌勺的嬷嬷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说:“分队长的活,我们可不敢让您沾。”他去训练场,几个年轻队员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看见他来,便不约而同地散了。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麦酒大厅外偷听那些凯旋的执灯士说话。那时他们也是这么围在一起,声音忽高忽低,像火里跳出来的星。他那时很想进去,又不敢。现在他依然不敢。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发现他之后朝他招手,说:“过来,给你留了座。”

他请求再出一次任务。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不想闲着。尼基塔派他去北边一处偏远的哨所清点旧物资。随行的是两个比他还年轻的队员。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同他说话。他走在前头,提灯的光把雪地照得很白。阿咚从灯里飞出去,绕着他转了几圈,又落回他肩上。他终于觉得心里没那么沉了。可就在他们抵达哨所的那天夜里,一群被狂猎驱使的雾兽从山坳里冲出来。他让两个年轻人先退,自己断后。他打得很苦,左肩被撕开一道很长很深的口子,血流在雪地上,像一条会发烫的黑河。他把最后一个雾兽斩散之后,看见那两个年轻人正缩在哨所门后,脸色发白。他问他们怎么样。其中一个别过脸,说:“你不是让我们先退吗。我们就退了。”叶洛亚没说话。他靠在哨所外墙上,慢慢滑下去。天很黑。雪很冷。阿咚守在他脸旁,用翅膀一下一下地扇风,像要把他从很深的水里拉出来。他睁开眼,忽然很想跟阿咚说:“原来这里不是我的家。”可他没力气说。他只是看着那片被血浸黑的雪,想,如果当年火海里没有活下来,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这么多让人疼的事情。可他活了。所以他必须继续活。继续当那个总在微笑、总在帮助别人、总被所有人夸“善良”“正直”的叶洛亚。只是现在,那些夸过他的人都不夸了。他们躲着他,像躲一个已经不能让人安心的旧梦。

伤还没好透,他听说城里又出了事。他队里那个在祭坑边被他拉回来的年轻队员,在夜里自尽了。没人把这件事怪到叶洛亚头上。但所有看他的目光都更冷了。他去找尼基塔,说:“我想回前线。”尼基塔看了他很久,说:“叶洛亚,你信不信我。”他说:“信。”尼基塔说:“那就先留在城里,把伤养好。”他说:“我已经好了。”尼基塔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叶洛亚面前,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很暖,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从火场里被抱出来的小孩时,尼基塔也是这样,把手放在他肩上,说:“别怕。有我在。”叶洛亚低着头,没让尼基塔看见自己的脸。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这么多年强忍着的很多东西,都倒出来。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宿舍。走廊很窄,很暗。他走得很慢,像怕自己一快,就会把身后那点残存的热都甩掉。阿咚从灯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一声不响。他低头看它,忽然笑了。那笑极轻极轻极轻,像雪夜里最不引人注意的一小片月光。他说:“阿咚,你会不会也觉得,他们不要我们了。”阿咚不会说话。它只是飞起来,落进他胸前的口袋里。那里很暖,暖得像他小时候从火海边逃出来之后,尼基塔用旧毯子裹着他时,他第一次重新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方。他把手放进兜里,轻轻护住那一小团微光。

后来,城里终于出了真正的大事。一支从西风戍垒来的商队运来了新的封印材料,他本来不该在场,是尼基塔让他去帮忙清点。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法尔伽。法尔伽还是那样,又高又亮,像一团永远不会被挪德卡莱的寒风吹散的火。法尔伽也看见了他,远远地朝他挥手,喊他:“叶洛亚!”他走过去。法尔伽拍了拍他的背,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偷跑去训练,没吃饭?”叶洛亚笑了笑,说:“没瘦,是衣服厚。”法尔伽说:“你们执灯人的衣服哪件不厚。”两个人都笑了。叶洛亚觉得,这或许是他这阵子笑得最自然的一次。可就在这时,人群那头有人喊了句:“让开!都让开!”接着,一匹被雾兽咬过的驮马突然发狂,撞翻了车架,朝他们冲过来。叶洛亚把法尔伽推开了。马从他身上踏过去。等人们七手八脚把马制住,他躺在一堆碎木板里,半边身子都是血。法尔伽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说:“叶洛亚!你怎么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吐出一口血。然后他听见人在旁边压低声音说:“这下好了,又该说是他逞能了。”

他住了很久的病房。法尔伽来看过他,带着从西风戍垒顺来的果酱和两瓶据说很烈的酒。尼基塔也常来,只是坐一会儿就走。菲林斯托人送来一包岛上采的干草,说泡水喝对伤口好。阿咚整天守在他床头,谁来了就飞到灯上,等那人走了,才肯下来。叶洛亚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看见它伏在自己手边,胸脯一起一伏,像在替他挡那些他自己看不见的、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他很少再哭了。不是不想,是觉得哭也没用了。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怕有人来,也怕没人来。更怕来的人,脸上带着那种“你还好吗”的、既不是关心也不是敷衍的、叫人猜不透的轻。他在床上躺了很多天,想了很多。他想起自己刚当上分队长时,曾站在麦酒大厅里,对着所有人大声念出执灯人的誓言。那时他眼睛很亮。现在他连再把那几句念一遍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他还是想。想“我们将使骨血做燃料”,想“我们将使生大于死”,想阿咚,想尼基塔,想菲林斯,想那个自尽的、他连全名都记不太清的年轻队员。他想,也许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错在太想活。错在太想当太阳。错在从火海里站起来时,没有把自己也当成一个该被可怜的人。他太努力了。努力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也会疼,会累,会需要有人像他帮别人那样,帮一帮他。可没有人了。曾经围着他的那些人,现在都站在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整片雪原看一团已经烧得差不多的火。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场从无由来的冷雨里,慢慢,慢慢,凉下去了。

他出院后,没有立刻归队。尼基塔给他批了长假,说让他去外头走走。他去了终夜长茔。菲林斯还是那样,提着他的蓝灯,站在雾里。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并肩走了一段很长的、从灯塔去海边的路。叶洛亚忽然说:“菲林斯先生,您觉得我像什么。”菲林斯停了一下,说:“小少爷,你像一盏没来得及被点上、却已经把自己烧得太久的灯。”叶洛亚说:“那是不是很蠢。”菲林斯说:“不。只是可惜。”叶洛亚没再说话。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菲林斯的袍子都吹乱了。他站在岸边,看见海面上飘着一小片极亮极薄的月光,像从谁的旧梦里撕下来的一角。他想,人要是也能这样,被风吹散,被海带走,就不用再害怕什么了。可他不舍得。不舍得阿咚,不舍得尼基塔,不舍得这具还会因为法尔伽一句“你瘦了”而热起来的身体。他于是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菲林斯先生,我想再撑一撑。”菲林斯说:“好。我陪你。”

回城那天,城门口又贴了新的告示。不是通缉令。是“执灯人东区作战人员临时调防安排”。有人告诉他,他的调防命令下来了。不是前线,是更偏远的一个旧坞堡。他看了一眼命令末尾的签章。尼基塔的字。他认得。他把告示慢慢折好,放进怀里。然后提起那盏已经重新被阿咚蹭出一点暖光的灯,朝码头走。没有人来送。只有阿咚。它从灯里飞出来,在他前方三丈远的地方,低低地、很稳地飞,像很久以前,在黑森林里,用那点微光,把他从雾里领出来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叶洛亚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还会不会有人等他。

雨又开始下了。他站在船头,看皮拉米达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枚被投入灰海里的、不再燃烧的旧炭。船离岸时,他听见身后有谁在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只看见一片铅灰色的雨,和一只从灯里飞出来的、像水晶一样剔透的鸟。它叫了一声。那声音极细极短,像半支没唱完的旧歌。叶洛亚就那么在雨里笑起来。笑得很轻,很亮。像他还没有变成任何人累赘之前、第一次从火海里走出来时那样。像他还在相信,只要自己把灯提得够高,就总有人会朝光走过来。可雨太大了。光太弱了。城太远了。他没再回头。他只是把阿咚护在怀里,把提灯重新点了起来。蓝火在风雨里摇得厉害,像随时会灭。可它到底没灭。它照着他前面的河,照出一条极窄极远极像随时会断的路。他就顺着那点光,一直,一直,往前去了。而皮拉米达城里,再也没有人提过“叶洛亚”这个名字。像他从未来过。像那个最年轻的分队长、那个总把笑容分给别人的人、那个被法尔伽赞不绝口又被同袍们暗自疏远的少年,从来都只是一场从火海中逃出来、又一头扎进另一片更冷更黑的海里的、没人在意的旧梦。梦醒了。人走了。灯还亮着。只是那点光,也快被挪德卡莱的雨和夜,一点一点,吞掉了。也许明天。也许更久。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此刻,它还在。像阿咚。像他自己。像所有在绝望里还不肯把眼睛闭上的人。他们会走下去。不是因为有路。是因为他们自己,还不想就这么,在别人的冷眼里,很轻很轻地,灭了。所以他们提着那点已经不像希望、更像一根稻草的微光,走啊,走啊,走向一个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不是回家。不是远方。是能把“别怕”再说给自己听一次的地方。是能不再因为门外没有脚步声而醒来的地方。是能真正、真正地,睡一觉的地方。可那地方太远了。远得他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成了风,走成了雨,走成了皮拉米达城外、一片永远不会有人来认领的、很薄很薄的、蓝。他没有停。他还在走。因为阿咚还在。因为灯还没灭。因为他答应了菲林斯,要再撑一撑。因为尼基塔,曾经在很黑很冷的夜里,把手放在他肩上,说:“别怕。有我在。”他还信。哪怕只是最后一点点、像雪粒那么小的信。他也还是信。所以雨再大,夜再黑,他都不会把它还回去。他就这么提着灯,在灰蒙蒙的雨里,走远了。再也没有人叫他“小少爷”。再也没有人问他“你算不算勇敢”。再也没有人,会在麦酒大厅外发现他之后,笑着说:“过来,给你留了座。”他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所有他爱过的地方,轻轻划掉了。可他还在走。不是倔。是除了走,他已经想不出别的、能让自己继续像个人的方法了。他以前以为当太阳很好。现在他知道,太阳也会冷。太阳也会被雨打湿。太阳,也会很想找个人,把自己从西边,扶到东边去。可没有。天那么低。雨那么长。他一个人,一盏灯,一只鸟,走在一条没有人的旧路上。像一簇从灰烬里逃出来的、还差一点就要重新烧起来、又还差一点就要永远熄灭的,火。他还在。他还走着。这就是叶洛亚。这就是他最后的、没有说完的故事。不是英雄。不是罪人。只是一个很想回家、却不知道家在哪里的、很小很小的、还在提灯的人。雨还没有停。天还没有亮。可他的灯,还亮着。那点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去,像一颗刚刚掉进挪德卡莱雪夜里的、很小很小的、蓝色的星。它没有照得很大。它只够照清他脚下一步。可他还是,那么,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了。像他许多年前,从火海里站起来时那样。像他还会走很多很多年。像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被谁接住过。他只是自己站住了。并且,还会在下一场雨、下一场雪、下一场无人问津的夜里,继续,站下去。走下去。亮下去。直到连阿咚也飞不动了。直到连灯油也烧干了。直到连“叶洛亚”这三个字,都冷得再也发不出音了。他才会停下来。不是放弃。是终于,可以把自己,很轻很轻地,放回那盏已经空了的灯里。然后,等风来。等雨停。等一个,不会再有人从门外经过、也不会再有人不来的,很静很静很静很静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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