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风一样的老头
要不是他看得见忠诚度，知道这老头三级反馈之后体质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他差点就信了。
"李爱卿，朕才登基没几日，还……"
"陛下登基快一年了，可不是没几日。"李信接过话头，声音稳稳当当的，"老臣记得清清楚楚。陛下登基那一日，老臣就在奉天殿上磕过头。"
夏武被他这句抢白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登基没多久正需要老臣坐镇，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来。
看着李信那张"老臣心意已决"的脸，有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爱卿，你跟朕就不能好好说句话？朕还没说完呢。"
李信也不怕他瞪，笑眯眯地站在原地，一副"陛下您说老臣听着"的乖巧模样。
可夏武看得出来，这老头打定了主意要走。他手底下那几个得意门生已经能在户部独当一面了，内阁那边林如海经过这一年多的磨练也稳稳当当地担起了首辅的担子。
有他没他确实差不了太多，甚至他可能早就想把位置让出来好回老家享清闲了。
夏武想了想，还是不想放人。
李老头哪怕天天坐在文渊阁里喝茶看报，把事情全扔给林如海做也行啊！
他在那儿就是一根定海神针。百官看见他在朝堂上坐着，心里就踏实。
“唉！不是朕不心疼里李爱卿，实在是朕离不开李爱卿啊”
李信一看，不好，陛下看样子又不想放人。眼珠子一转扑通跪下，眼睛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陛下，老臣今年六十有二了，眼下精力衰颓，目昏神倦，内阁重务实在难以支撑，还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老臣现在就想回老家去，在自己的书院里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请陛下开恩。"
夏武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蹲下去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李爱卿此言太过悲观。古有姜子牙八十拜相，您才六十二，比老姜公年轻整整一轮！
正是人这一生拼搏奋斗的大好年纪，哪里就老了？如今新政方兴，凝土署、粮政边防件件离不开李爱卿，爱卿再干个二三十年，朕都不嫌久。”
李信一口气堵在胸口，胡须气得微微发抖。
老夫这一生辅佐过四朝天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帝王！
他干脆把袖子一掩，做出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
“陛下！臣这把老骨头比不得姜太公！再操劳下去，臣怕是看不到新政功成那日！陛下若是执意强留，臣……臣明日便称病闭门，再也不去内阁当差！”
夏武挑眉，半点不怕他的威胁，故意拖长语调：
“哦？先生要告病？无妨，朕叫太医院每日派三名御医守在文渊阁，汤药补品日日供给，先生只管安心为国奋斗便是。”
他干脆往地上坐了半截，摆开撒泼到底的架势：
“陛下若是不肯放臣归乡，臣今日便赖在御书房不走了！陛下吃饭臣便跟着吃，陛下歇息臣也守着！”
夏武哈哈大笑，顺势靠在一旁的桌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好啊，那朕吩咐御膳房多备一副碗筷，往后先生干脆搬来御书房陪朕一同起居办公，君臣朝夕共事，岂不美哉？”
首辅：“……”
他忽然觉得，跟这位小皇帝耍无赖，自己恐怕还真不是对手。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都答应自家老婆子陪她回乡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夏武，脸上的戏谑慢慢敛了干净。
他明知道这老头一半是装的，可看着那张老脸作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他还是有点不忍心。他又想了一下，确实拦不住了。
"朕允了。"
李信猛地抬起头来，眼眶还红着，可眼底那点亮光藏都藏不住。
夏武继续道："你辞官回乡，朕准了。你在老家开书院的所有开销——建院舍、买地、请先生、收学生——朕全部承担。从内帑里拨银，不用走户部的账。"
李信的眼睛彻底亮了。
柳暗花明，柳暗花明啊！
他连忙拱手行礼，弯腰低头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老头：
"草民，谢陛下隆恩。"
夏武看着他这副"这就已经是草民了"的利落样，哭笑不得："李大人，别着急。朕还没说完。朕同意你辞官，但不是现在。"
李信直起身来看着他。
"朕还需要你老坐镇内阁六个月。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李爱卿每日去文渊阁坐着就行。
事情都交给林如海就行。
你老只要坐在那儿——看书也好喝茶也好吃点心也好——让百官知道李信李阁老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就够了。"
他顿了顿："朕的好茶、御膳房的美味佳肴，朕每日让人给你老送去。六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成交。"
李信眼睛一眨不眨地应了下来，声音快得像怕夏武反悔。
夏武愣了一下："这么爽快？"
"陛下您看您说的。"
李信捋了捋胡子，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老臣方才仔细想了想，林阁老到底还略显稚嫩，有些事还是要老臣在旁边把把关的。老臣就再替陛下教导他半年。半年之后，林阁老就该彻底出师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拱手道：
"对了陛下，老臣早饭还没吃。您方才说御膳房的饭食给老臣送去文渊阁——老臣这就去等着了。陛下您忙，老臣告退。"
说完他也不等夏武回答，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陛下，别忘了让人送一壶好茶。老臣口味淡，龙井就行。御膳房的杏仁酪也顺带一盅。"
也不等夏武说话，人已经出了暖阁的门，袍角在门槛上轻轻扫了一下，转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夏武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愣了好一会儿。
“哈……哈……哈……”
"真是个风一样的老头。"他摇了摇头，伸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我大夏有这样的首辅，是大夏的福气。"
小诚子站在旁边，早就憋不住笑了。他赶紧凑上来捧哏道：
"陛下说得是。李首辅这些年为朝廷操心劳碌，奴婢也佩服得紧。他老人家要开书院，那是为乡里百姓做的好事。陛下您应允了，还拨银子，这亦是仁君之风。"
夏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你亲自去御膳房，让他们给李首辅送一份早膳。杏仁酪要热的，龙井要去年的新茶。送到文渊阁去，别让人等久了。"
小诚子连忙应道："是，陛下！奴婢这就去办！"
他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边走边琢磨着待会儿去御膳房该怎么交代。
夏武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李信辞官这事其实他心里早有预感，这老头去年冬天就跟他提过一次，说想回老家养老，被他按下去了。
这一次他是真拦不住了，不过能多留他半年，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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