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自大

秀珠的目光从尤三娘低垂的头顶慢慢移到那六名女卫身上，又移回尤三娘身上。

目光在尤三娘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个女人是她从暗部新建时就一手带出来的，从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一直磨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分部部长。

胆大、心细、敢打敢拼，就是有时候胆子太大了，大到觉得为了主子好就可以自作主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尤三娘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头顶卸下了一块巨石。

旁边那个男人和六名女卫也长长地松了口气，可谁都不敢出声，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尤三娘微微抬起的额头上：

"本宫给你一个任务——带两队暗卫，护送小公主回国。"

尤三娘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瞪得溜圆："娘娘不回去？"

"本宫不回去。"

尤三娘急急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又紧又快：

"娘娘！扶桑如今已经到处都在打仗了，天皇和幕府两边加起来几万人打成一锅粥，天皇那边撑不了太久的。属下估算，最多三个月，幕府就会把天皇的大军击溃。到时候京都必定沦为战场，娘娘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娘娘与公主一起回去吧！属下留下来替娘娘盯着这边——"

"你是在教本宫做事？"

秀珠看着她，目光平平的，声音也没有抬高，可就是那一眼，让尤三娘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属下不敢。"

秀珠听见她终于不再犟了，心里那份一直微微悬着的东西也落了下来。她用尤三娘用得太顺手了，这丫头胆大心细、能扛事，要不然也没有胆子给她下药。若是换了别人护送她女儿，她还真不一定放心。

"行了，起来吧。"秀珠的声音放软了几分，"明日水尾的人会来跟你接洽，他们会护送你到对马岛。到了对马岛，袁将军在那儿等着接应。你只要把小宁儿交到他手里，任务就完成了。"

尤三娘站起身来，低头躬身：

"娘娘放心，属下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不会让小公主掉一根头发。"

秀珠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灰土和泪痕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

"都下去准备吧。"

几人齐齐躬身行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纸门重新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屋子里只剩下秀珠一个人。

她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听着廊下那几人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外面，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隔壁那间小小的婴儿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小宁儿正躺在小小的摇篮里，已经睡着了。

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匀又细，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秀珠在摇篮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小宁儿，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你父皇了。"

………

京都，皇宫。

"陛下，大夏使者那边回话了。说第四批援助还需要四个月才能抵达。"

后水尾天皇手里的茶碗微微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向那个大臣，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四个月？前几次不是说三个月就能到？怎么这次拖延了这么久？"

"回禀陛下，大夏使者说，海运路线临时出了些变故。朝鲜那边的物资调度也需时日，所以——"

"哼。"

后水尾把茶碗搁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也罢。朕如今麾下数万大军，已拿下京畿周边四座城池。如今朕手中有兵有粮，倒也不是非要大夏那点物资不可。"

大臣没有接话，腰弯得更低了些。

后水尾天皇站起身来，走到殿门边，负手望着远处京都城郭的轮廓。

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负：

"你说，等朕彻底打败了幕府，扫平了全国，还需不需要继续奉大夏为宗主国？"

大臣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陛下！万万不可！"

后水尾天皇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

"为何不可？朕从小到大，这几十年来受人摆布，任人指使。好不容易如今大权在握，手底下有了几万大军。朕若还要在头上再认一个大夏皇帝当主子——那朕打的这场仗又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传出去老远，廊下站着的一个小侍从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又赶紧站直了。

大臣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板：

"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此言。大夏如今国力强盛，那新帝登基以来整肃朝纲、练兵强军、收服藩属，他的手段比他的祖父和父亲都要强硬。大夏水师自去年起就在朝鲜沿海频繁调动，若陛下此时表露出不尊宗主之意——"

"大夏水师调动又怎样？谁不知道大夏水师连我们那些倭寇都打不赢。"

大臣抬起头来，额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陛下，臣知陛下心有不甘，可如今战事未平，幕府的实力仍远在陛下之上。眼下大夏虽说援助拖延了一些，但他们至少还在给我们粮草兵器。若此时与大夏交恶，一旦大夏断了援助，甚至转而支持幕府——陛下，我们扛不住的。"

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况且，陛下难道忘了，大夏那位皇帝对扶桑的态度？他登基之初就派使臣来问责朝贡之事。那时幕府当着使臣的面拒绝朝贡，大夏一直没有动手。

可臣总觉得……他们是在等一个借口。

陛下此时若主动表露出不尊之心，那就是把借口送到他们手里。"

后水尾天皇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脸上的那层不悦慢慢被一层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转过身重新看着庭院里那片日光，沉默了良久。攥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了一下。

"大夏那边……给朕多少时间考虑？"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回陛下，使者没有限定时日。只说若陛下需要更多援助，便须先对大夏宣示臣服之意，遣使奉表——"

"够了。"

后水尾天皇抬手打断了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种锋芒已经敛去了大半，

"罢了。眼下幕府未灭，朕确实还不到能站直了说话的时候。大夏那边……先稳住他们。该应承的应承，该许诺的许诺，等朕彻底拿下了幕府再说。"

大臣伏在地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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