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0章,降维打击
“对,我就是要他疯。”
刘三刀愣了半晌:“公爷,属下真是……”
“跟你说不明白。”
林川摆摆手,打断了他,“把人带进来,你站边上看着就行。”
“……是。”
刘三刀憋着一肚子话退到门边。
片刻后,两名亲卫架着通玄进了书房。
这疯道士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了一半,道袍下摆全是灰土,膝盖处磨破了两个洞,脸上还留着昨夜被按在地上时擦出来的血痕。
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布满红血丝的眼白衬着漆黑的瞳孔,像是一头饿了七天七夜、终于闻到血腥的狼。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直勾勾钉在书案上那把盖着黑布的火铳上。
“师父。”通玄挣开亲卫的手,自己跪下,膝盖往前挪了两寸,“贫道昨夜没睡,把那把火铳在心里拆了几十遍。”
“哦?”
“这枪管内壁不是锻出来的,是铰出来的,对不对?”通玄颤声道,“要铰出那么匀的内壁,得有一根比枪管还硬的钻头,还得有稳住钻头不晃的架子。贫道想不明白那架子怎么做……师父,让贫道看一眼,就一眼——”
“看不了。”林川摆摆手,“那个东西盛州没有,我给你看个别的。”
通玄一愣。
林川冲刘三刀抬了抬下巴。
刘三刀从案下端出一个黑漆木盒,放在通玄面前的地砖上。
“啪嗒”一声,铜扣弹开。
盒子里没有火铳,没有图纸,只铺着一层暗红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嵌着二十枚拇指大小的精钢齿轮。
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齿尖上,泛出一层冷白的光泽。
通玄看了两眼,眼里那点狂热明显地灭了半截。
“……机括耳。”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甚至有点被戏耍的不快,“师父,这等物件,贫道在江南见过,苏州的巧匠也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
林川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笑道,“那你随手挑两个,装在轴上试试。”
通玄眉头一皱,伸出手。
他随手捏起最左边那枚,又随手从最右边捏了一枚,装在旁边的钢轴上,两枚齿轮对准。
“咔哒。”
他手指还没使劲,两枚齿轮就自己咬上了。
通玄用拇指轻轻一拨。
那两枚精钢齿轮顺滑地转了起来。
通玄的动作停住了。
他脸上那点轻慢,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他又抓起另外两枚,换了上去。
“咔哒。”
一样顺滑。
再换。
“咔哒。”
又换。
“咔哒、咔哒、咔哒——”
通玄整个人俯在地上,像个疯了的赌徒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把二十枚齿轮两两扣在一起。
任意两枚。
不挑,不选,不试角度,闭着眼摸都行。
每一次,都严丝合缝。
到后来他不满足了,一口气把五枚齿轮串成一条,拨动最头上那一枚。
后面四枚齿轮如臂使指,一齿不落地跟着转了起来。
通玄的手开始抖。
他猛地把齿轮凑到眼前,几乎贴到鼻子上,一枚一枚地看齿距,看齿根,看倒角。看完还不行,抬手就要拔发簪当量具——但却摸了个空,簪子昨夜就被亲卫拔走了。
他咬了下牙,干脆用自己的指甲盖去比。
盖住第一枚齿轮的三个齿,宽窄正好。
盖第二枚,正好。
盖第七枚,正好。
盖第十九枚,还是正好。
“不可能……”
通玄脸色煞白,“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
“师父,贫道十年前在苏州,请过一位姓沈的巧匠。”
“那老头是江南头一号的机关手,六十三岁,一辈子只做机括。贫道要他打一副能咬合的铜轮,一副,两枚。”
“他打了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废了九副,最后那一副,装上去还是涩。”
通玄直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盒子。
“这里,是二十枚。”
“二十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随手抓两个就能咬上,咬上就是顺的。”
他一字一顿地问:
“师父……这是谁打的?”
“铁林谷第二锻造坊。”林川笑盈盈地看着他。
“哪位大师?”
“没有大师。”林川摇摇头,“三十个学徒,学打铁,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扑通一声。
通玄瘫坐在了地上。
刘三刀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通玄开始发抖。
许久,通玄颤声问道:
“为什么。”
“师父,你告诉贫道——怎么做到的?!”
林川看着他半晌,笑了起来。
通玄的反应,他很满意。
时代的局限,让这个世界的人很难理解“体系”这两个字底下压着多重的东西。
当初在铁林谷锻造坊试行的流水线作业,如今已经成了青州技院培训初级学员的标准课程。
跟着一起立下来的,是已经在西北逐渐统一的全新度量衡体系,是扫盲班的识字和基础算学,是按件计酬、按劳分配的薪酬册子,是错料返工、废件登册、月月复核的赏罚规矩。
工匠不再是靠一双手吃一辈子的手艺人,而是变成了一套精密机器上可替换的零件。
用制度去碾压天赋,用流程去碾压手艺,用一千个合格的普通人去碾压一个百年不出的宗师。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体系这种东西,图纸能偷,人能买,唯独它本身,外人学不走。
通玄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明白,自己昨夜以为的那场惊天大局,那些毒、那些机关、那些算尽人心的死棋,在这一盒齿轮面前——
不值一提。
“师父。”
他抬起头,声音竟然平静下来了,
“那把火铳,贫道不看了。”
“哦?”
“贫道要看那把尺子。”
通玄盯着林川,
“贫道想进工坊,看那三十个学徒怎么做出这个来的。”
“你确定?”
“确定,确定!”
通玄连连点头。
林川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羊皮纸,随手扔在通玄面前。
“先看这个。”
通玄狐疑地低下头。
起初只是一扫。
紧接着,他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图纸上画的不是兵器。是一个古怪的、庞大的铁疙瘩。底下是一口巨炉,中间是层层管道,上方一根粗大的活塞连着曲柄连杆,旁边挂着飞轮和一组齿轮。
图纸周边,密密麻麻标着蝇头小楷:气压、沸点、行程、推力、损耗。
全是他看不大懂的东西。
“这……这是何物。”
通玄整个人已经麻了。
“我叫它蒸汽机。”
林川说道,“这张还只是最粗的图。”
“蒸汽机?”
通玄目瞪口呆地念着羊皮纸上的文字:“水火相激,化水为气……气聚于密室,胀而寻路,推此活塞……活塞往复,连杆转轮,直力化旋力——”
他念到一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辈子认得的力,只有四种:人力、畜力、风力、水力。
风不听人的,水不挪窝的,牛马会累会死。
可这张纸上,似乎在告诉他——
只要有一锅水,就能凭空生出一股不知疲倦的力?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望向林川。
林川眼中笑意不减,那表情,根本不象是在开玩笑。
通玄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五体投地,趴在那张图纸前,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夺天地造化……师父,这是夺天地造化啊!”
“现在知道自己有多井底之蛙了?”
林川俯视着他,“你拿盛州城当炉子,拿一国天子当丹药,炼出来的不过是几粒上不得台面的毒。”
“我要炼的,是能日行千里的铁兽,是能横跨黄河的铁索,是能把一座城的活计压缩成三成人手就干完的机器。”
通玄猛地抬头,嘶哑着吼道:
“教我!师父教我!”
“通玄……”
林川打断他,
“盛州这摊事了结之后,我会在长安设一座格物研究院。”
“那里会有大乾最好的匠人,最纯的精钢,最烈的煤炉,最全的量具,还有一屋子你连做梦都想不出来的图样。”
林川弯下腰,盯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真的想追随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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