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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山林砺胆


红军战士们跟着苗家武士钻进山林时,才算真正打开了  “野外生存”  的新大门  ——  他们第一次学着辨认兽迹、用藤蔓编织捕猎套,第一次握着石斧劈砍出攀山的抓痕,第一次借着腰间的绳索在两山之间的涧水上凌空而过。苗家人祖祖辈辈在山林里摸爬滚打攒下的本事,让战士们连连惊叹,可惊叹之余,更多的是难以忍受的  “折磨”。
最让战士们犯怵的,是苗家人  “茹毛饮血”  的习惯。往往野猪刚倒下,武士们就抽出腰间的短刀,从温热的兽身上割下带着血的里脊肉,直接塞进嘴里大嚼,暗红色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有时遇上骤雨,连火都生不起来,他们更是连兽皮都来不及剥,捧着生肉就往嘴里塞,吃完还会把带着血污的兽皮往身上一裹,权当防雨的衣裳。
“我的娘嘞,这跟原始人有啥区别?”  一个年轻战士偷偷别过脸,看着那一张张沾着兽血的嘴,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胃里都跟着翻江倒海。
苗家武士见他们这副模样,放下手里的肉解释:“不是我们爱吃生的  ——  野外生存,快最重要。生肉有水分有营养,能最快补回力气;要是生火,烟味会把猎物赶跑,香味还会引来熊瞎子、豹子,到时候我们就成了野兽的点心。”  说着,还把手里的一块生肉递过去,“试试?吃惯了就不觉得腥了。”  战士们连忙摆手后退,哪敢接。
比吃生肉更难熬的,是潜伏训练。为了让身上的气味不被野兽察觉,苗家武士会往自己身上涂满泥泞,连头发丝里都裹着烂泥,然后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有时能待上整整两天两夜。泥土里的小虫子会顺着衣领往衣服里钻,趴在皮肤上吸血;遇上潮湿的地方,蚂蟥更是会悄无声息地粘在腿上,等发现时,早已吸得圆滚滚,扯下来就是一道流血的伤口,又痒又痛。
“这哪是训练啊,简直是折腾自己!比在红军里练匍匐前进残酷十倍!”  有个战士揉着被蚂蟥咬肿的小腿,忍不住抱怨,“咱们是打仗的,又不是打猎的,用得着这么遭罪吗?”
“连这点苦都受不住,怎么跟野兽斗?怎么跟国民党的狼犬斗?”  苗家武士把脸一沉,指着远处的山林说,“国民党的兵带着狼犬进山时,狼犬的鼻子比野兽还灵,隔着半里地就能闻见人的味。你们要是藏不住,就是活靶子!”
说着,武士们竟弯腰捧起一堆新鲜的野兽粪便,直接往脸上抹  ——  那股刺鼻的腥臭味瞬间散开,好些战士当场就忍不住,扶着树哇哇吐了起来。看着粪便在武士们脸上涂得花花绿绿,连眼窝子里都沾着秽物,战士们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连早上喝的米粥都要吐出来了。
“这……  这也太离谱了!”  一个战士吐得直不起腰,“这不是自虐吗?咱们是红军,不是蛮夷啊!”
好些人都打起了退堂鼓,可一转头,就看见罗广进扛着一把弩箭走了过来。“不想练的,可以去搞后勤。”  罗广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但后勤不是躲清闲  ——  山寨里的后勤,就是帮着挑水、舂米,跟以前当‘奴隶娃子’没两样。”
这话一出口,没人再敢抱怨。战士们都知道,他们再也不想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罗广进见大家没了异议,拿起一把野兽粪便,深吸一口气就往脸上凑  ——  可刚凑近鼻子,那股腥臭味就让他胃里一阵痉挛,当场蹲在地上吐了起来,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战士们见团长都吐了,心里反倒好受了些,可还没等他们缓过劲,就看见罗广进抹了把脸,捏着鼻子把粪便往脸上涂,连新换上的粗布衣裳都没放过,转眼就弄得满身污秽。“团长都这么拼,咱们还有啥说的?”  有个战士咬咬牙,也拿起粪便往身上抹,其他人见状,也跟着硬着头皮学了起来。
可刚涂完,苗家武士就摇着头走过来,一把扯住罗广进的衣裳,“刺啦”  一声就撕了个大口子。罗广进刚换上的新衣,转眼就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胳膊上的伤疤,活像个讨饭的叫花子,比刚进山寨时还狼狈。
“你们这是干啥?”  罗广进又气又懵,脸都青了,鼻孔呼呼往外喷气,“好好的衣服,怎么说撕就撕?”
其他战士也急了,纷纷护住自己的衣裳:“刚换上的新衣,撕烂了怎么见人?”  有人甚至开始推搡武士,嘴里还骂着  “欺负人”。
“野外埋伏,衣服越破越好。”  苗家武士指着山林里的茅草,“穿这么整齐,像去相亲似的,一刮就破,还容易被发现。要穿成碎叶的样子,才像一团茅草,野兽、敌人都看不见你们。”  说着,又去扯其他战士的衣服,还从旁边的草丛里薅了些干草,往他们头上一挂,乱糟糟的草叶垂下来,刚好遮住半张脸。
就在这时,苗家头人忽然走了过来。他平时很少管红军的训练,今天却特意赶来,手里还拿着一支弩箭。“老罗,别跟他们置气。”  头人笑着拍了拍罗广进的肩膀,语气却带着几分焦急,“国民党派了一支军队来围剿山寨,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罗广进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派出去的探子刚回来报的信。”  头人叹了口气,“打败了,咱们连命都保不住,还在乎一件衣服?打胜了,国民党的武器、弹药、粮食,想要多少有多少,还缺这一件破衣裳?”
罗广进看着身边还在揉着伤口的战士,心里更急了  ——  这些战士刚从苦难里逃出来,体能还没完全恢复,又经了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能打赢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军吗?他更清楚,苗家人对红军的信任,根本经不住失败的考验。一旦输了,苗家人为了自保,很可能会把他们献给国民党,到时候,他们又会变回任人宰割的  “奴隶娃子”。
“同志们,咱们没有退路。”  罗广进转过身,看着战士们,声音沉重却坚定,“这一仗,只能打赢,不能打输!输了,就是死路一条!”
战士们也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刚才还带着抱怨的脸上,瞬间多了几分决死的神情。他们攥紧了手里的武器,眼里满是  “有我无敌”  的狠劲  ——  他们再也不想过牛马不如的日子,再也不想被人当奴隶使唤,哪怕是战死,也要站着死。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  不知是谁先唱起了《国际歌》,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雄壮的歌声在山林里回荡,穿过苍茫的树木,直上云霄。战士们唱得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带着对苦难的憎恨,对自由的渴望。罗广进也跟着唱了起来,眼里闪着泪光,歌声铿锵有力,比任何动员令都管用。
唱完歌,罗广进看着眼前的战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知道,不是所有战士都能扛住前线的战斗  ——  有些人体能实在太差,手上、脚上全是水泡,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同志们,我知道大家都想上前线。”  罗广进清了清嗓子,“但我们需要精兵强将。退下来的同志,不是逃兵,而是去守阵地  ——  等咱们打赢了,有的是打仗的机会!”
没人愿意退下来,可看着罗广进坚定的眼神,大家还是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营地上飘起了烤肉的香味。野猪肉、麂子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老远。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大嚼着烤肉  ——  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肉了,可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攒着劲,等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夜深了,山林里的露水越来越重。罗广进还坐在帐篷里,借着松油灯的光研究地图,帐篷里摊满了画着记号的纸。他起身走出帐篷,去查看战士们的宿营情况  ——  有的战士趴在草堆里睡着了,脚上的水泡破了,还在渗着血;有的战士指甲被磨掉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罗广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他们挑水泡,又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一个年轻战士身上。看着这些伤痕累累的战士,他忍不住红了眼,暗暗攥紧了拳头:“这一仗,一定要打赢!”
而在头人的寨子里,头人还没睡。他坐在大厅里,手里拿着水烟筒,“咕噜咕噜”  地吸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阴沉。虽然他让罗广进训练红军,但心里始终没放下戒备  ——  万一罗广进带着红军跑了怎么办?万一红军打不过国民党,反过来把苗家卖了怎么办?所以训练时,他特意留下女红军,名义上是让她们学草药,实际上是做人质。苗家武士跟着训练,也带着监视的任务,一有动静就向他报告。
“头人,红军都睡了吗?”  一个武士走进大厅,躬身说道。
头人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懒洋洋地说:“折腾了一天,早该累散架了。老罗对山寨有恩,你们多照顾着点。”
“不是,头人。”  武士连忙摆手,“那个罗团长还没睡  ——  他在巡营,帮战士们挑水泡,还帮他们掖被子呢。他有单独的帐篷,却不用,说那是‘作战指挥室’,晚上就跟战士们睡在草堆里。”
“啥?”  头人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还有这样的当官的?有福不享,还帮士兵打下手?”  他皱紧了眉头,心里满是疑惑  ——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国民党的官老爷们作威作福,见过土司们欺压百姓,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官。“他到底是当官的,还是伙夫?”  头人喃喃自语,陷入了沉思。
天刚蒙蒙亮,头人就接到了武士的报告:罗广进带着三两个战士离开了营地,说是要去查看山寨四周的地形。头人手里的水烟筒  “咚”  地磕在桌角,心里猛地一紧  ——  这姓罗的,该不会是借着查地形的由头,偷偷找逃跑的路线吧?
一旁的管家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劝道:“老爷您别担心。这些红军现在赤手空拳,咱们的武器还没发下去,他们想逃出苗山,那就是自寻死路  ——  山林里的野兽都能把他们收拾了。再说了,这次查地形,咱们派了两个武士跟着带路,没有咱们的人引路,他们连出山的小道都找不到,跑不了的。”
头人皱着眉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心里的担忧虽没完全散去,却也松了些  ——  管家说得对,苗山的地形错综复杂,外人进来容易,出去难,没有苗家人带路,罗广进就算想跑,也跑不远。
就在双方各怀心思时,山外的国民党军队已经在路上了。五天后,一支二百多人的加强连顺着山道往苗寨赶来,队伍里还跟着一个机炮排,扛着迫击炮和重机枪,浩浩荡荡从象山县城出发。带队的是两个军官:一个上尉连长,一个中尉副连长,两人一路走一路骂,满脸的不耐烦。
这上尉连长是上司的小舅子,平日里在县城里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连商户的保护费都敢加倍搜刮;那中尉副连长更是跟他沆瀣一气,两人合伙欺压百姓,早就成了县城里的一霸。这次奉命来  “剿灭”  苗寨,上尉心里压根没想着打仗  ——  他听说苗家人虽住在山里,却个个藏着宝贝,姑娘们头上戴的银饰、身上挂的银锁,做工精美不说,分量还足;那苗家头人更是  “苗王”,这辈子搜刮的钱财说不定能  “富可敌国”。对他来说,这哪是剿匪,分明是来捞横财的。
所以队伍走得磨磨蹭蹭,每天走不了十里地就停下来歇息。路过沿途的村落时,士兵们更是像饿狼似的闯进百姓家,翻箱倒柜抢粮食、抓鸡鸭,连农户藏在床底的铜板都没放过,所过之处被搜刮得比水洗过还干净。按理说  “兵贵神速”,要打苗寨就得趁对方没准备好,迅雷不及掩耳地冲上去,可上尉偏找借口说  “苗山地形复杂,山民狡诈,得步步为营”,硬是把急行军改成了  “抢劫游”,队伍后面的辎重车上,堆的全是抢来的被褥、布匹,还有农户养的活鸡活鸭。
这天中午,队伍走到一处山坳时,遇上了几个挑着担子的山民。那几个人挑着野兔肉、山鸡,背上还背着鸟枪,看样子是要去山下的集市贩卖。上尉见状,立马让队伍停下,带着中尉几步冲上去,拦住了山民的去路。
那几个山民见是国民党兵,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担子都开始发颤,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慌张  ——  这兵荒马乱的,怎么会遇上国军?
“你们是干啥的?”  中尉扯着公鸭嗓喊道,手里的枪还故意往山民面前凑了凑,“是不是苗家派来的奸细?”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答:“老总,我们……  我们就是普通山民,想去集市把这些野物卖了,换点大米和盐巴……  家里快断粮了。”  他说着,还指了指担子上的野物,“国军是保护老百姓的,我们都是老实人,不是奸细啊!”
“都要打仗了,你们还往集市跑?不是奸细是什么?”  中尉眼睛一瞪,语气更凶了,“再说了,这时候哪还有集市?早就封了!”
“我们……  我们不知道要打仗啊!”  年轻人急得快哭了,“要是有办法,谁愿意在这时候出门?家里连盐都没了,孩子还等着吃饭,不卖这些东西,一家人都要饿死啊!”
上尉在一旁听着,突然摆了摆手,示意中尉别喊了。他蹲下身,假装和善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行了,别害怕。我问你,你们是从山里来的,知道苗寨里的情况不?”
年轻人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们听寨子里的人说,苗王要把老人和孩子都撤进深山里,跟官家兜圈子。年轻的都拿起枪了,说要保卫山寨……  哦,对了,还听说苗家最近抓了些国军,现在都当‘奴隶娃子’使唤呢。”
“娘的!”  上尉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头上,“一群土包子,敢抓国军当奴隶?不想活了!”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没把苗家人放在眼里  ——  苗家的粉枪土炮,哪敌得过他手里的洋枪洋炮?可一想到另一件事,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追着问道:“你们知道寨子里有没有红军?”
原来之前派去巡查的国军士兵逃回来报信,说巡查营之所以被苗家人打败,是因为有红军在背后帮忙。上尉不怕苗家人,却怕红军  ——  长征路上,红军的战斗力他早有耳闻,那些穿着破衣裳的兵,打起仗来不要命,想想都让他心有余悸。这次来苗山,他最担心的就是遇上红军,要是真有红军在,这  “横财”  能不能捞到,都成了未知数。
年轻人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没……  没听说有红军啊!我们就知道抓了些国军,别的啥也不知道了。”
上尉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才挥了挥手:“行了,滚吧!别往山里去了,再往前就是战场,小心把命丢了!”
山民们如蒙大赦,连忙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连掉在地上的一只山鸡都忘了捡。上尉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  到底有没有红军?要是真有,这仗可就不好打了。他琢磨了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不管有没有红军,先把苗寨的宝贝抢到手再说!队伍继续走,天黑前赶到山脚下扎营!”
中尉连忙应着,转身去催促队伍。可谁也没注意,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两个穿着破衣裳、头上挂着干草的人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  正是跟着罗广进查地形的苗家武士,他们早已把国军的动静看在眼里,只等回去把消息报给罗广进和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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