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消息

陈明昊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她没有在看，只是让那本书摊在膝盖上。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把书合上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像是在确认什么，"明昊，回来了？"

"嗯。"陈明昊换了鞋，走进客厅，"妈，这么晚了还等我？"

"我在等你二哥的电话。"许清涵说，"他说商会那边今晚有会，你姐姐过去了，结束了会打过来。"

陈明昊在她旁边坐下。

他注意到她手里那本书已经翻到同一页很久了，书签夹在同一个位置，没有动过。

茶几上那杯茶也凉透了，杯沿干干净净，没有沾过嘴唇的痕迹。

"爸那边有消息吗？他有没有说什么？"陈明昊擦了擦手问道。

许清涵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他估计在忙，"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说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回来。路上会耽搁了几天，但不会太久。你不用担心。"

陈明昊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杯茶上，像是在确认杯沿有没有沾上什么痕迹。

她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指节微微泛白，很快又松开了。

"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

"没有说具体日子。"许清涵放下茶杯，声音还是轻的，"你也知道你爸那个人，做事有自己的安排，问多了他要生气。他说处理完就回来，那肯定快了。你别跟着瞎操心。"

陈明昊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妈，明天中午我出去一趟。依萍那边大上海被封了，她现在每天都在家。"

"嗯，我知道了，你二哥说这几天上海局势乱——"

"我知道。我带人出去，不走远。"

许清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楼梯口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陈老太爷的叮嘱、陈明桥连夜找人的安排、陈安邦已经失踪十天的事实——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不能说。

说了他就不会安心待在家里。

说不定他就会去找，而他如果去找了，她怕走漏了消息，也承受不起那个后果。

"多带几个人，"她说，"别一个人走。"

"好。"他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级，拐过弯就听不见了。

许清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把那本翻到同一页的书重新打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慢慢咽下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她必须把这件事藏好。

至少等到陈安邦回来。

她不能让明昊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一旦这扇门开了，那些盯着陈家的人就会涌进来，一拥而上。

窗外夜色沉沉。

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边角，站起来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东西。

许清涵心里担心陈安邦，翻来复去睡不着。

陈安邦的消息是陈老太爷打电话告诉她的，下午打的。

当时许清涵接起来的时候，那头先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老太爷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清涵，安邦失踪了。”

许清涵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接话。

“你不要着急，明桥那边已经在找了。你这边稳住明昊，不要让明昊知道。他失踪的事，一点苗头都不能传出去。”

“明诚那边更不能分心，他正在南京争取联合抗日的位置，汪家跟何家的人盯着他，一旦那边知道明诚家里出了事，肯定大做文章，那个位置可能就保不住了。”

许清涵应了一声：“爸，我明白。”

“明婉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让她去商会坐镇。商会的那群老油条这几天可能会试探，她顶着就行。”

“你这边——”陈老太爷顿了一下，“稳住家里。那些旁支的太太们，会来打探消息，你不要让她们看出任何异样。该喝茶喝茶，该打牌打牌。陈家外面的人一旦觉得家里出了事，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就会动手。”

“我知道。”

“还有——明桥那边在查，但他的工作不能停下来。他的位置不能动，陈碧君那边正等着我们出错。她推选了她的心腹来上海协助明桥！”

许清涵握着听筒，安静了片刻：“爸，如果安邦他……”

“等他回来。”陈老太爷说，“在那之前，这个家不能有任何问题。”

电话挂了。

许清涵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站了片刻，然后去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理了理，拿起手包出了门。

傍晚，有好几个太太约了她在静园喝茶。

她不能迟到，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有事。

茶室里暖气很足，几个太太围坐在桌边，银匙搅着瓷杯发出细碎的轻响。

许清月正在说新来的绸缎庄料子好，说要给家里几个小姐做新衣裳，笑着转头问许清涵：“堂姐，最近怎么不见姐夫？我听老刘说商会那边也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许清涵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他去广州了。有几笔生意要亲自走一趟。商会那边有明婉顶着，他放心。”

旁边一位太太笑道：“广州那边现在乱着呢，陈会长也真是能跑。”

“他这个人闲不住。”许清涵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让他待在家里，天天念叨生意的事，不如放他出去跑跑。”她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稳稳当当，杯底落在茶托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几个太太笑着又聊起了别的。

许清涵坐在那里，偶尔插一两句话，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坐了一整个下午，喝完了一壶茶，听完了三桩八卦，然后不早不晚地起身，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步子是稳的，笑是自然的，茶杯放回桌上时是齐的。

她想：她得撑住。

在陈安邦回来之前，她得把这个家撑住。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不会倒。

就算陈安邦没了，陈家也只能握在她的儿女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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