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七四 产能过剩、工联的派系矛盾

“琼斯市长，我市钢铁一厂、轻工三厂原定发往翡翠帝国红巾军铁锅、农具、布匹等订单，因为航线影响，已正式取消……
　　“这部分货物直接的贡献值损失在340万左右，而更麻烦的是，为这些订单专门扩建的生产线现在处于半停工状态，上报的每月设备折旧的损失至少在17万贡献值，上千员工的工资和高炉的维持燃料还得另算……”
　　工联西索罗斯加盟国，原先由塞罗镇改建而来的工业城市塞罗城，市长办公大楼内。
　　这座大楼大概只有四层楼高，整体刷着灰白的墙漆，和周围的执政楼的风格大体相同，只是在广场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执政雕像，石雕背负着双手，一双深邃的眸子眺望着远方，仿佛在指引着众人的方向。
　　琼斯现在就站在市长办公楼的窗前，看着下方的雕像，同样的背负着双手，听着他秘书的汇报。
　　而两位厂长则有些拘束的站在办公室内，脸上难掩紧张的神色。
　　琼斯市长提了提自己紧皱的眉头：“航运那边怎么说？赔付能覆盖多少？”
　　钢铁厂厂长提斯连忙站前了一步，汇报道：
　　“航运公司称由于遭遇了不可抗力，给予钢铁厂的赔付款仅有预计的30%……我们已经派人多次交涉，没有结果。
　　“这次特地过来求见市长，是希望市里能帮忙寻找新的货物买家。若是这批库存持续积压，工厂很难撑住上千工人的薪资发放。”
　　琼斯听着汇报，忍不住皱眉的踱步了起来。
　　他早年跟着本杰明在圣伯罗斯搞造反，是第一批投奔起义军的圣伯罗斯将领。在西圣伯罗斯正式加盟工联后，他也因为这份资历，成功的在新秩序中混到了市长的高位。
　　而他也并没有躺在功劳本上享福，而是很卖力的投入到了自己祖国的建设中，并在塞罗镇改市的建设中出了大力。
　　如今塞罗市的钢铁、军工产量名列西伯罗斯前茅，每个月为工联提供千万以上的赋税，已然跃升一线重型工业城市。
　　琼斯一直将这份功绩视为自己最大的荣耀，而且他非常自信，可以凭借这份荣耀在即将到来的工联中枢换届以及扩选中，提名递补到中枢扩大的四十八人名单中。
　　那时候，自己就将一步跨入工联的最中心，和那位自己仰慕的执政一同共事。
　　但想不到就在自己的一切事业不断向前发展的时候，遇上了这么个情况。
　　“现在确认航线是不通了？”
　　琼斯回过头询问道。
　　“是，目前黑珊瑚运河尚未打通，航运要跨越黑珊瑚的陆路，再经由千浪岛、瀛洲，抵达翡翠帝国……
　　“目前我们工联在千浪岛方向并未有足够的军舰，瀛洲岛附近海域大量出现海虫，单独的商船根本无法出航……而护航舰队还需要跨越南大陆，补给和规模都很受限制……
　　“所以现在的航运公司已经砍了六成的航线……”
　　琼斯按了按眉心，有些头疼。
　　（要是雷拉指导员现在还在埃索罗斯区做署长，这些过剩的产能随便签个条子就能处理了。）
　　当然，他也就是想一想。
　　之前是战争扩张期，各处都缺产能，不管工厂生产什么都能吃得下。但现在不一样，西伯罗斯的钢厂、轻工厂遍地开花，本地市场早就饱和了，各加盟国的年度计划也都有固定的份额。
　　他当初为了冲政绩，费尽心机争取来了这条专供海外的生产线，押宝在了红巾军的长期订单，现在看来完全打了水漂。
　　琼斯重重的坐回了位置上。
　　他盯着眼前秘书递上来的报表——琼斯早年的时候完全是一名战士，如今坐到市长的位置上，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学习，才跟上工联目前的节奏。
　　“那既然这样……这个亏损，你们两个厂就先认下来吧，后面我会给你们厂定一些补贴和税赋减免，如果有新的销售指标，我会让人通知你们的……”
　　听完琼斯的话语，在场二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市长大人，这，这红巾军的订单只给了我们三个月的账期，我们的原料、人工全是厂里先行垫付的！现在垫出去的钱全部砸在了库存里，我们的现金流直接就断了呀！”
　　“琼斯市长，我厂这次的设备钱也是从工业银行那里专门贷出来的，如果后续不能达产达标，就无法续贷，甚至还要抽贷，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还本息压力……您这样放任，我们的厂会出大乱子的！”
　　听到二人的诉苦，琼斯却好像是被惹毛了一般，气愤道：“你们还好意思说！”
　　他的手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震的刚刚还混乱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一年前就在和你们说，要多找些施法者，淘汰掉那些之前的小高炉群……这些和新工业区那些大型高炉差了一代多，生产钢铁的成本比他们高至少30%！
　　“现在我们也只能批量做粗加工，做不了军钢、结构钢，普通的这些铁锅、农具，本来就是低附加值的东西，成本一高，像沃顿、西德玛、金帆堡这些地方的钢铁厂……你竞争得过吗！”
　　两个厂长瞬间有些哑火。
　　“现在这条销路，你以为我是舍了多大的面子求过来的！要不是和雷拉指导有过命的交情，你以为我找得到这门路吗！”
　　琼斯实在有些气急败坏，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要是你们早点淘汰了这些小高炉，怎么会遇到今天的问题！”
　　但是听完琼斯这番指责，钢铁厂厂长提斯沉默了几秒，反倒沉下了气。
　　他突然也带着委屈与火气开口道：
　　“市长，话不能这么说。
　　“当初建厂的时候，您催着要尽快出产能来冲政绩，说等不及标准大高炉的建设周期，我们才退而求其次选了小型高炉。
　　“那时候本来就缺熟练工人和施法者，您还一个劲往厂里塞转业军人、安置户，又不停追加生产指标。厂里的骨干人手，也时不时被抽去配合各种临时检查、突击任务。”
　　他抬起头，迎着琼斯的目光：“厂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全是我们经营的问题。”
　　听得这话，旁边的秘书已经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作声。
　　琼斯本就在气头上，被这话一激，登时火冒三丈。他抓起手边的铜制笔盒，扬手就砸了出去。
　　好在最后一刻他还压着理智，手腕偏了半分。笔盒擦着提斯的肩头飞过去，“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弹落在地。
　　不然以他十三级战士的力量，真要是砸中了，能直接把人头骨砸碎。
　　‘嘎吱——’
　　门外的警卫员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而秘书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外面连连摆手示意没事。
　　警卫员看到室内对峙的场景，对视一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琼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气得不轻。
　　提斯站在原地，居然没退，反倒继续说道：
　　“市长，我跟您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打圣伯罗斯的时候我就在您手下，您当了市长，我也跟着过来管厂子。我知道您难，可厂里更难。”
　　他顿了顿，继续愤恨道：“您要再这么放任下去，订单接不上，贷款还不上，钢厂撑不了多久，恐怕……就得裁员了。”
　　琼斯的拳头慢慢松开，脸色阴沉，但却没有继续发火。
　　就业稳定和民生安置，是换届考核的硬指标，也是他政绩里很重要的一笔……不只是这两家厂，塞罗市大大小小的产业，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问题。
　　现在正是中枢四十八人名单考核的关键节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大规模裁员、拖欠工资的事，别说进中枢，能不能坐稳市长的位置都难说。
　　恐惧和怒火搅在一起，在琼斯的脑海中对冲。
　　半晌后，他才用极大的力量克制住情绪，指向了大门：
　　“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提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先大步走了出去。
　　而那个轻工二厂的厂长也忙不迭小脸煞白的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只剩琼斯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秘书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市长，商贸口那边之前传回来消息。罗西尼亚那边为了保证就业，现在正推行本土产业保护，基础民生用品、低端钢铁制品，全都优先采购本地产能，只有本地满足不了的缺口，才对外招标。”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道：“咱们这批货，正好卡在限制流入的名录里。正规渠道，恐怕是进不去。”
　　琼斯眉头拧成了疙瘩，抬眼看向秘书：
　　“没托人找本杰明那边打个招呼吗？这事关西伯罗斯整个西部的产业盘子，他不能坐视不管。”
　　秘书垂着肩，有些无奈的说道：“本杰明署长向商贸口那边递了话，但罗西尼亚的采购审核员说了，就算真有缺口，也优先选品质更优、形制更全的产品。
　　“咱们这批货都是统一制式，图案、印花全是平价款，没什么商品溢价，人家看不上。真要申诉，也得先拿样品去做检测评级，来回至少两个月。”
　　琼斯没说话，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后那块旧疤。
　　那是他在圣伯罗斯战役中，驾驶机甲时被高温蒸汽烫伤的。
　　这块疤是他军功的印记。
　　此刻摸着粗糙的疤痕，他心里的怒火和憋屈搅在一起，只觉得憋屈。
　　就在这时，秘书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市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总觉得……咱们这次，是被人故意打压了。”
　　琼斯抬眼看向他，眉头一皱：“打压？什么意思？”
　　“您想啊，”秘书声音更低，“棕榈湾的布罗格市长，这次也在冲四十八席的提名。罗西尼亚的采购口，刚好握在他的老搭档艾维斯手里。”
　　琼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秘书见状，又往前凑了凑道：“当然这只是我私下的猜测……现在外面都在传，布罗格这次大概率能进中枢扩选的名单。
　　“现在明摆着，中枢派和地方派是两条线。中枢那帮人，根本不想让您这种地方出身的挤进核心圈分权。”
　　秘书看着琼斯的脸色，继续说道：“不只是您，埃索罗斯区、东伯罗斯区，还有罗西尼亚新加盟区的几个地方干部，最近申请的项目、报批的配额，多多少少都被卡了。
　　“人家要的就是经济话语权，地方派少一个名额，中枢派就多一个位置。”
　　琼斯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让秘书别胡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坐在椅子上，眼神阴晴不定。
　　他心里清楚，秘书说的不全是空穴来风。
　　工联这套体系里，早年群岛出身的旧部，加上棕榈湾等核心区的代表，一直把持着中枢的话语权。像他这种圣伯罗斯起义出身的地方干部，天然就矮一头。
　　秘书这时又低声道：
　　“市长，我们西伯罗斯在棕榈湾也有不少务工的同乡。
　　“要是您觉得有必要……我认识人，可以让他们在棕榈湾的钢铁厂闹点事。只要出了稳定问题，布罗格的考核分肯定受影响，四十八席的名额，他自然就和您在同一起跑线了……”
　　琼斯依旧沉默着，手却下意识的反复摸着那块旧疤。过了许久，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眼看向秘书，淡淡地说了一句：“去把工业银行的行长叫过来。”
　　秘书眼睛一亮，像是领会了什么，连忙躬身应道：“是，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说完便快步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
　　九月，小石城。秋意渐浓，整座城市却比往日更显忙碌。
　　总务署署长迈斯拿着一叠文件，快步走进中枢会议室。苏文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一份报纸，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奶茶，神态颇为闲适。
　　“执政，您怎么还有闲心喝茶！”
　　迈斯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现在通往瀛洲和黑大陆的航线全受影响了。瀛洲外海的海虫泛滥还没解决，沉沦海那边，海神神国降临之后，海怪掀起的风暴也愈发凶险，连北部航线也开始不稳了。
　　“现在大批工业品积压在港口运不出去，贸易部测算，再不想办法疏导，恐怕我们部分区域就要出产能过剩……
　　“贸易部已经在提议，是不是放开罗西尼亚区域的商品保护政策，先释放一部分产能。”
　　出乎迈斯的意料，苏文放下报纸，语气反倒很轻松：
　　“产能过剩，也不见得是坏事。”
　　“之前各地为了冲指标，大练钢铁，很多低质产能本来就是浪费。正好借这个机会，汰弱留强，调整一下产业结构。”
　　迈斯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再争辩几句。
　　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
　　参谋部、海军司令部、陆军部、工业部、贸易部、财政部……各部门的负责人鱼贯而入。甚至连研究院的伊卢恩教授，还有混天圣者也一同到场——当然两人没坐前排，只在后排找了个旁听席落座。
　　而财政部部长艾维斯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执政，必须尽快打通瀛洲与黑大陆的航线。海运受阻的局面，绝不能再拖下去了！
　　“现在就连棕榈湾，西德玛这样的老牌工业基地，都已经出现工人聚众抗议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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