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斗智(十一)
这两天不知从何处传出拐卖儿童的消息,虽然没见谁家孩子丢过,但还是人心惶惶,过了八点家长们就不允许自家孩子出来了。
不过总有不听话的毛孩子偷偷跑出来,被发现不过挨顿打,第二天照样约着出来。
南门熏早早处理好手头的工作,盯着墙上的钟表,秒针滴答滴答走着,咔的一声,它定格在数字十二上,南门熏起身。
穿好衣服,南门熏顶着还有些微冷的风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街上行人很多,摆摊的也很多,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即便手冷的发抖,也不敢缩回去,怕没人光顾生意。
南门熏尽量往日本宪兵部那个方向走了走,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她捧了杯热咖啡,作出一副享受冷风迎面扑来的样子。
很快天黑,家家户户亮起来了灯。
南门熏心底有些着急,步子凌乱,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下,来回踱步。
她低头,踩着脚下的影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她就抬了头,和远远处的东村明治撞上了眼神。
南门熏心头一震,喝了口温咖啡,强装镇定朝她走过去。
还没开口,南门熏就被一件富有特有体香的衣服包裹住,上面还留有衣服主人散发出来的淡淡体温。
"南门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东村明治说话的时候满脸关心,又好像带着丝丝责备,但在南门熏眼里,她处处是试探。
一旦南门熏出现在这里,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和她脱离关系了。南门熏知道。
"随便走走。"南门熏想了一会,这样说。
东村明治看出她还有话没说出口,叮嘱了下属两句,把南门熏拉到避风的角落。
路过的时候,松下之助撇了南门熏一眼。
"怎么了么?"东村明治平日里永远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像和睦的春风。南门熏经常想,东村明治有着很好的教养。
但自从那天之后,南门熏开始莫名害怕她。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和东村明治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还是说,"没事,真没什么事。"
东村明治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南门熏的小动作,只不过她现在不在意这些了,她们的"关系"跳出了需要在意这种的时候了。
"没关系,你说,我听着。"东村明治说。
南门熏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喉咙滚动,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她说,"工作上的事。"
她裹紧大了好几码的衣服,吐出一口白气,"男人们遇到工作上的事不都喜欢抽根烟排排忧,我是不能抽烟了,只能靠咖啡续命。"
说着她举起来咖啡,这时候咖啡早就冷透了,看着更像一潭死水,谁也捂不热。
东村明治看到咖啡没了一点热气,"给南门换一杯吧,这杯已经冷了。"
南门熏摇摇头,格外宝贝的把它搂在怀里,"没那么矫情,"她用一种极其天真的眼神看向东村明治。
这种眼神让东村明治几乎是下意识就感觉出南门熏要耍坏心思了。很邪恶,也很有趣,又或者说是……可爱。
"怎么在这里碰到东村了呢?"
东村明治眼睛深邃,看不见底,像一锅混有魑魅魍魉的浓汤。她悠悠的说,很像是在逗趣南门熏,"我也很好奇,怎么总能碰到南门呢,"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期间一直盯着南门熏看,从上而下,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她,才开口说,"大概,我们真的很有缘吧。"
她是笑着和南门熏说的,虽然笑的有些许阴森,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南门熏回笑的看着她,没说话。两人暗自较劲儿。
大约过了同样的时间,南门熏开口,"也许有缘吧。"
周围安静的很,人声,车声,烟火声,每一声声通通都穿不过两人形成的专属于她们的屏障。
一样除外。
砰砰砰几声连着的枪响将两人带回现实,她们齐刷刷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东村明治像是想起什么,撒腿而跑,完全不管不顾身后的南门熏。
南门熏倒是冷静下来,望着东村明治匆忙的背身扯出个笑容。
她承认世界上不可避免的巧事,即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都有可能发生,也有的是有缘人。但与她和东村明治而言,任何的"巧"必然都是其中一方刻意为之。
上海某个不知名的走私码头,糖店老板和木逸带着三个人。
"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糖店老板把王大顶妻儿的东西搬上船。码头风大,吹动着他的头发四处飘动,"也不要问你们会去哪。"
女人一直往回看,几乎都把头扭了过去,"大顶为什么还不过来?"
她说话带着极大的口音,字字句句都透露着着急。
木逸和糖店老板对视了一眼,糖店老板点点头。
木逸摸着孩子的头说,"你们先离开,王大哥会跟在后面。"
女人经过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显然已经不在是当初被一句话就骗到上海受尽折磨的妇人了。
她不相信的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如果不是王大顶让她跟着他们,女人是万万不会站在这里的。
今天是她小儿子的生日,那个女日本人特地允许王大顶带着她出来走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大街上了。
之前,女人总是和王大顶吵个不停,什么都能吵起来,她骨子里刻着的都是谁说话声大谁就有理,往往和王大顶都是破事破办收场。
王大顶又读过书,他们更说不到一块去。但女人就是想和他过日子。
这个时候,她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机会。
后来她想,那时候应该多说几句话的。
他们还没走多长时间,突然被一声枪响吓得一激灵,再一看,小儿子和女儿都不见了踪影,她赶紧转头告诉王大顶,王大顶却眼瞅着一个方向,女人看过去,有两个人站在黑暗的巷子口,还有他们的孩子。
子弹擦着王大顶肩膀划过,王大顶顺势把女人推向那两人那边,"和他们走!"
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女人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势有不把王大顶等来绝不走的气势。
糖店老板和木逸没办法,正准备来硬的,王大顶拖着残破的身子晃晃悠悠朝这里走了过来。
他身上多处中枪,虽然没有致命伤,但整个人脱力,一点精神也没有,他还要撑着那股劲儿,不让女人看出来。
女人迎上去,王大顶抱住她,两人脸贴着脸,王大顶有气无气的说,"快离开。"
女人疯狂摇头,她想看一看王大顶的脸,却抬不起来他,似乎是王大顶有意不让她看到。
"我才不走,你又想抛下我们娘三个,我告诉你啊,王大顶,没门!"她说的声音大,声音却也颤抖,哭的泣不成声,还要说出来话。
"没门,你这辈子都别想抛下我!"
王大顶噗嗤笑出声,和她蹭了蹭脖子,又在女人耳边落下一吻,眷恋的说,"走吧。"
女人身躯一震,王大顶从来没亲过她。
很久,她慢慢放开了他,终于看清王大顶血和土混在一起的脸,她覆上手,轻轻擦了擦,擦不掉,随后收了手。
拉着两个孩子决绝的上了船,甚至没回过头再看一眼。
直到船没了影子,王大顶才回过神,向糖店老板和木逸道谢后,转身准备离开。
木逸忍不住,他问到,"您为什么不跟着离开呢?"
王大顶背着身,码头微弱的光打在他身上,风吹动着他,他脚步停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的离开了。
他不能走,还需要他给日本人传递需要他们知道的消息。
也是为了给他心爱的女人更稳定的生活。
他不能走。
他又无疑是自私的。
这边枪战还在继续,已经死伤无数。没人知道这群悍匪是从哪里来的。
不一会,人们都逃窜回了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东村明治带来的人还在奋战。
这群人似乎是冲着他们来的。
南门熏自知帮不上什么忙,老板那里应该也差不多了,她准备开溜,突然一把枪抵在她的后脑勺。
南门熏整个身体僵住,大脑发懵。
后面这人开口说话,是个声音很好听的女生,"解决了你,先生可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然后另个声音响起,"先生说了不要擅自行动。"
"你害怕了?我可不怕,杀了她,我就是先生最得意的门生了。"女生说话时都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兴奋。
另个女生劝不动她,索性先离开一步。
仅剩两人,南门熏都能听到缓慢扣动扳机的声音,她闭上眼,大脑宕机。虽然不甘心,但她把王大哥的妻儿成功救了出去,也还不错。
她能坦然赴死…应该能的。
但她总觉得她不会就这样死了的。
果然,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南门熏撞到一个人怀里。
东村明治把南门熏揽到怀里,另只手夺下女生手里的枪,顺带对准她,一句废话没有的直接一枪解决了她。
她把南门熏护的很好,血一滴也没有溅到她身上。
而她双手沾满鲜血,她抱紧南门熏舔了舔指腹还有温度的血迹。
她刚刚从飞奔把南门熏抱住,到夺枪,反转杀人,一气呵成,用了不到一分钟。
南门熏被枪声震的耳朵发鸣,只能勉强听到身后有人倒地的声音。
她腿发软站不住,只能靠东村明治才能站立住,冷汗疯了般的往外冒,不一会就把她的头发打湿了。
她不知道在东村明治怀里呆了多久,她们就一直这样站着。
直到她能听到东村明治错乱的心跳声,直到感觉到东村明治散发出来的兽性,感觉到东村放在她头上的手。
南门熏挣扎的要出来,东村明治却不放手,死死控制着南门熏。
南门熏猛的抬头,恰好和东村明治莫名的低头,两人嘴角擦过,血腥气通过东村明治的嘴唇,传到南门熏嘴里。
两人都是一愣。
东村明治不自在的放开南门熏。
松下之助跑过来找东村明治,正巧把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时机到了,才引起两人注意。
东村明治用舌尖勾了勾嘴角,意犹未尽的尝着其中味道,和松下之助离开了。
等南门熏后面赶到,她彻底愣住了。
王大顶背□□的站在原地,衣服早就破破烂烂,又血迹斑斑。
他就这样站着,和东村明治面对面,连头发丝都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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