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观影84
偶尔，弘历会一个人去公主府坐坐。
那宅子还保持着清梧生前的模样，可到底少了人，便显得空旷而冷清。
他只是坐在那个院子里，安静地喝茶，然后离开。
更多时候，他只是独自一人待在养心殿，展开那幅画，一遍又一遍地看。
画中的少女永远年轻，永远清冷温柔，永远站在那片盛放的梅林里，手持一枝红梅，像是等着谁来寻她。
可这一生，他再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
岁月如刀，一寸寸割去了弘历的盛年。
他的鬓角染了白，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唯有那幅画，仍被他妥帖收藏，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临终之际，弘历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新帝留下一道口谕：
“朕死后……务必将那幅梅林图……置于朕之棺椁内，与朕同葬……不得有违。”
新帝含泪应下。
弘历缓缓闭上了眼。
黑暗席卷而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
那漫长而孤独的一生，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与悔恨，终于可以归于虚无。
可下一秒，剧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眼前光影翻涌，时空颠倒，像是有什么力量将他整个人从深渊里硬生生拽了上来。
再度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素白灵堂，肃穆的棺椁，缭绕的香烛，白幡低垂。
耳畔是熟悉的哀乐，群臣伏地而泣，殿内殿外一片哭声。
弘历怔住了。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穿着一身孝服，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皇阿玛驾崩那日？
他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遗憾尚未发生、一切错过尚可挽回的起点？
巨大的狂喜与极致的庆幸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到清梧，一定要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再受一丝委屈！
灵前宣旨开始了。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先帝的遗诏。
一字一句，与前世分毫不差。
弘历强忍着心头的激动，等待着。
等待着那道前世被他忽略、却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旨意出现。
可遗诏念到了最后。
念完了。
没有。
那道熟悉的、册封“富察氏清梧为固伦永安公主”的旨意，始终没有响起。
弘历心头的狂喜骤然僵住，像是一下子从云端跌入了冰窟，浑身血液在瞬间冻结。
“等等！”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声音又急又颤，“清梧格格呢？富察清梧！先帝可曾留下关于她的旨意？”
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宣旨太监满脸茫然，小心翼翼地躬身道：“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从未听说过什么富察清梧，先帝遗诏之中，也从未有过此人，更无相关的旨意啊。”
轰——
弘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了。
没有。
怎么会没有。
什么叫从未听说过？什么叫从未有过此人？
明明有过的。
明明是皇阿玛将她抱回圆明园的，明明她是在皇阿玛膝下长大的，明明她叫清梧，字晞宁。
怎么能没有？
“不……不可能……”弘历的声音发着抖，脸色煞白如纸，“怎么可能没有？她怎么会不在？她明明……”
她明明那么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冷，她的温柔。
那幅画中她少女时期的模样，她临终前那声微弱的“抱歉”。
一切都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
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弘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而癫狂，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在肃穆的灵堂中回荡。
群臣吓得脸色煞白，有人想上前搀扶，却被他疯癫的神情吓得不敢靠近。
笑到最后，他的声音沙哑了，眼眶通红，眼中有泪却没有流下来。
一切都是假的。
他回来了，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她。
那他回来有什么意义？
弘历的眼底光芒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死寂。
他猛地抬手，一把抽过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刀刃已经横上了他的脖颈。
“皇上——”
李玉惊恐的喊声还未落下，剑刃已经划过了皮肤。
剧痛袭来，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意识坠入黑暗之前，弘历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这一世没有她，那他宁愿再死一次。
再次睁眼时，冷风呼啸，天高云阔。
他站在紫禁城巍峨的城墙上，耳边传来一阵尖利而熟悉的大笑声。
“哈哈哈，你的嘴好大！”
弘历浑身一僵。
他想要蹙眉，想要怒斥，想要转身离开。
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嘴巴自己张开了，吐出了那些荒诞轻浮的台词。
他挣扎过。
每一次轮回，他都拼尽全力地挣扎，想要挣脱这被无形规则牢牢桎梏的命运。
可他做不到。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他被困在这个没有清梧的世界里，反复经历着同一个人生。
每一世都清醒地痛苦着，每一次都无力地重复着既定的轨迹。
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数不清自己辗转了多少世，也记不清自己煎熬了多少年。
最初的执念与不甘，在无尽的重复中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
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新一轮轮回重启。
依旧是熟悉的宫墙，熟悉的城墙，熟悉的聒噪笑声。
他木然地站着，任由剧情在眼前展开。
然后，皇阿玛驾崩。
灵前传旨。
他漠然伫立在百官前列，听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遗诏内容。
一个字，又一个字，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直到——
“富察氏清梧，特册封为固伦永安公主，赐江南府邸，准其安居自在、荣宠终身。”
弘历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他等了百世、盼了百世、一度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声音，此刻真真切切地回荡在灵堂之中。
不是幻觉。
不是做梦。
她回来了。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他等了百世的人，终于，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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