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5章 寻找答案

当天下午三点整，胡步云就把督导组全体成员召集到了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小会议厅。

小会议厅平时不怎么用，桌椅都是老款式，深红色的绒布椅面磨得有些发白了。

钱智提前二十分钟进去把空调打开，又把铭牌一个个摆好，十几个牌子排成长长的一溜，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来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有拎着公文包的，有夹着笔记本的，还有两个空着手只带了个手机。

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找了各自的位置坐下，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把茶杯拧开又拧上，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聊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胡步云是踩着三点整的线进来的。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没系领带，手里就端着一个保温杯，其他什么东西都没带。

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拉开正中间那把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他坐下之后没急着说话，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好，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十几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人开口。

"今天下午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胡步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小会议厅拢音效果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明天咱们就要去北川了。去之前有些话得先说清楚，省得到时候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各跑各的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往前倾了倾身子："我问大家几个问题，你们不用急着回答，先自己想一想。第一个，北川这段时间为什么会出这么多事？省管县改革推了这么久，从试点到全面铺开，各地轮着出乱子，永宁死了五个人，圩河的企业主堵门，和怀的老百姓越级上访，南乐的市直干部消极怠工。这些事的根子到底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水，有人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第二个问题。你们谁心里有数，北川哪个地市的情况最严重？哪个地市隐患最深？哪个地市目前还算平稳？"

还是没人接话。

发改委来的一位司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觉得自己想说的不够分量。

公安部的一位局长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也没开口。

胡步云等了几秒钟，点了点头："答不上来就对了。我也答不上来。咱们这间屋子里坐了十几个部委的骨干，放在外面都能独当一面，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清楚北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你们手里可能会有几份信访通报、几期事故简报、几份月度工作汇报，上面列着数据、写明了经过、分清了责任。但那些东西是别人写好了递到你们面前的，是别人想让你们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的东西。"

他松开交叉的十指，往后靠了靠椅背："所以我今天先把话说清楚。我们这次去北川，不能把自己当督导组。督导组是干什么的？听地方汇报、看他们准备好的现场、提几条不疼不痒的要求、催一催进度，然后写一份四平八稳的报告回去交差。这一套流程你们比我熟，以前也干过不少次。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过两个月再出一次事，再派一个督导组，再来一遍。老百姓的事永远没人真正管。"

"所以，我们不干这个。我们要把自己当成调查组。”胡步云提高了音量，“北川省管县改革走到今天这一步，出了这么多乱子，死了人也好，堵了门也好，越级上访也好，那些都是结果，不是原因。我们要做的事情是找到原因。找到了病根，才能开出对症的药方。"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语气沉了一些："那怎么找？坐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是找不到的。看材料也找不到。道听途说，坐在空调房里分析，更不行。答案在下面，在县城里、在乡镇上、在村子里、在那些出了事的地方、在那五个人死掉的工地旁边、在老百姓聚集过的广场上。你们到了地方之后，先不要进政府大院，不要去跟县委书记县长座谈，不要去看他们准备好了的材料。你们先到大街上去，到工地上去，到菜市场去，到小卖部门口去。你们跟出租车司机聊，跟路边修鞋的师傅聊，跟工地看门的老头聊。聊完一圈之后你自然就知道该去找谁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环顾了一圈，看到有人在笔记本上开始记了，才接着往下说："我建议，每个督导组的成员自成一个小组，自己选人、自己定行程、自己去北川。我不给你们分配具体去哪个地市，你们自己挑。愿意去圩河的去圩河，和怀、南乐、建安，随便哪个地方都行。但有一条，别扎堆，别三四个小组挤到一个地方去搞合唱，每个地市都得有人去。因为每一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矛盾不一样，病根不一样，不能拿同一副药方去治所有的病。你们要把每一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接下来还可能发生什么，全都搞清楚。"

最后，胡步云沉声道："我自己去长乐。那边死了五个人，群体情绪最激烈，矛盾最集中，工作最难开展。我去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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