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并不信他
“你又怎知她得不到好日子?”
云姨娘抬着下巴,执拗道:“她是国公府的小姐,握着这般身份,若是不能高嫁,才是辜负了这出身。”
“高嫁?”
卫国公怔怔望着她,眉眼间满是不解:“谁要她去高嫁?”
“要高到何种地步,才算得上是高嫁?如此说来,连你也把太子当成了攀附的高枝?”
他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沉声道:“我竟到今日才知晓,你心里竟这般看重门第权势?”
卫国公心凉了半截。
“云娘,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看透了公卿侯府内的虚浮表象,你把小院儿打理的处处温馨。”
“我以为这么多年是我委屈了你。”
“却不想,在女儿的婚事上,你我的看法竟然会是天差地别。”
“我怎么就是想不通,你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尊荣,有什么用啊?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那东宫之中,荣华之下全是刀山。”
“里面藏着多少明枪暗箭?进去容易,想要好好活下来,何其艰难。”
“你就忍心她在那深宫里,做个任人摆布的棋子?磋磨一生?”
云姨娘看着他道:“棋子,即便是棋子,那也是储君的棋子?”
“难道嫁给那个副将就不是棋子?”
“嫁过去,一辈子就靠着男人打仗立功活着?他若是哪天战死,珠儿照样一无所有。”
“进东宫,只要太子一日是储君,他就不会苛待萧家的女儿,只要你一日手握兵权,她就能在宫里风光一日。”
“还有,权势并非是你口中所说,是虚的,它非但不是虚的,还是这世间最实打实的依仗。”
“萧珏,若无权势,你算什么?天下又有谁认得你?”
“你若是无权无势,你今日连这天牢的大门都踏不进来,一个看门的小吏都能说碾死你就碾死你?”
“可笑的是,你明明知道,权势有多重要,却张口闭口让我们看淡权势。”
“好啊,既然它无用,当年你还是国公府世子时,为何不敢抛下身份来找我?”
“你说权势是虚浮,那你自己为何半生殚精竭虑、死死攥着权位不肯撒手?”
“你再想想当年,你若是无权无势、你又凭什么、凭什么能将我从旁人府中接回、护在你的羽翼之下?”
卫国公静静望着她,眼底的恼火、失望尽数褪去,仿佛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我以为当年的事,你早就放下了。”
“可直到今日我才知晓,这么多年,你始终都在怨我。”
云姨娘听后,冷嗤一声:“哼,萧珏,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以为我不怨你了,可我没想到,你这么言而无信,是你逼我的。”
“我今日的样子,都是你逼的。”
“你曾经跪在我面前和我说过,你说你后悔了,你说你再也不让我失望了,你说你心里只有我。”
“你还说你和孟氏根本就没感情,没感情你跟她有三个孩子,你的两个儿子都是孟氏所出,都是嫡子。”
“而我呢?”
“你口口声声说爱的是我,却只在我苦苦哀求你后,才给了我一个女儿。”
“珠儿出生后,我失落过,心里难受过,遗憾自己没能给你也生个儿子。”
“可你却很高兴,抱着她同我说,一切都是天意,女儿好,女儿贴心。”
“我当时以为你是怕我多想,在宽慰我,直到我这么多年再未有孕,我才明白,正因为珠儿是个女孩,我才能将她生下来。”
“倘若当初我怀的是个儿子,你根本就不会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卫国公听后,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可这抹神色,偏生被云姨娘瞧得一清二楚。
她瞬间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疯了一般伸手撕扯卫国公的衣襟,浑身都在发抖:“萧珏,果真如此,你千方百计不让我生下儿子,就是怕我有了子嗣,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你怕我生下儿子,来日他会觊觎你的爵位,会抢夺你嫡子的一切。”
“你别胡说,没有的事儿。”卫国公揉了揉眉心,打断她的这些话。
这么多年,他从未因内宅纷争耗费心神。
孟氏主管家向来有分寸,就算当年因为他和云娘的事闹得难堪,也没有真的和他翻脸。
最多便是私下里刁难云娘。
每逢云娘受了委屈,他也只消拿些银票珍宝,稍加抚慰,便能将风波平息。
如今可倒好,孟氏在家里同他闹,儿子好不容易才答应他,肯保全她们母女性命,却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云娘,这会儿竟跟他这么闹。
他原以为今日几句话就能把事情交代好,却没想到事情跟他设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卫国公只觉得一股疲惫从心底漫上来,他望着牢栏之内情绪激动的云姨娘,除了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
失望的是,他曾信誓旦旦的跟儿子说,他能做了她的主。
却没想到,曾经他以为的相爱,不知不觉中倒成了他一个人的执念。
她其实并不信他。
卫国公虽然心里难过,可也明白,当年的伤害已经造成,她越是心里放不下,恰恰越是说明,当初她伤的有多深。
云姨娘看着一言不发的男人,心底的防线彻底塌了。
她不再如方才那般歇斯底里,而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仰头望着卫国公,卑微到了尘埃里:“爷,我求求你,救救女儿吧。”
“我知道珠儿这次闯了大祸,可她身体里流的是你的血啊,我们可就珠儿一个女儿,只要你有心相救,就一定会有办法,不是吗?”
卫国公闭了闭眼,压下万般心绪,走上前,隔着栏杆伸手将她轻轻扶起。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签字画押,就是你和女儿最好的出路。”
如此暗含深意的一句话,虽未明说,却也极具暗示。
可此刻他的这些话,听在百般猜忌的云姨娘耳中,却成了另一层含义。
在她听来,这句话是取舍,亦是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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