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同化我们

姨婆走后，屋内重归寂静。
　　栀萌指尖捻着一缕极细的黑雾，那只微型黑猫分身悄无声息地贴在墙根，耳尖微动，将厂区各处细碎的声响尽数传回她的脑海。
　　“这些人很奇怪，说话特别呆板重复，就好像是按照固定程序走的一样。”栀萌低声开口，纳闷的文问道。
　　顾盛年依旧靠着墙静坐，修长的指尖抵在膝头，指节泛着浅白。
　　“他们不是要帮我们找人。”他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是试探。试探我们的底细、队伍规模，还有我们去往苏市的执念深浅。”
　　他抬眼望向窗外静谧的院落，眼底沉如寒潭：“他们在筛选，也在挽留。越是拼命劝我们留下，越说明苏市的路藏着他们不想让外人触碰的秘密，或许是生路，或许是足以颠覆这个据点的危机。”
　　整个傍晚，厂区都维持着一种诡异的祥和。
　　没有末世里常见的争执、哭闹、抱怨，甚至没有人发出大声的喧哗。
　　来来往往的幸存者各司其职，扫地、劈柴、整理物资，动作平缓有序，脸上挂着一模一样温和麻木的笑意。
　　晚风掠过厂区，本该带着秋冬的寒凉，此处却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腥味。
　　不是血肉腐烂的恶臭，也不是熟食的香气，是一种阴冷、沉闷、混杂着油脂的怪异味道，淡淡浅浅，极易被忽略，却始终不散。
　　这味道，栀萌在断桥遭遇蛛后异兽时，隐约闻到过一丝相似的气息。
　　她心头微凛，立刻将察觉告知顾盛年。
　　顾盛年眸光骤然一凝，疲惫的眼底瞬间炸开锐利的锋芒：“异兽残留的气息？难怪所有人状态都不对。”
　　普通幸存者长期直面异兽、颠沛流离，眼神必然藏着戾气与惶恐。可这里的人，眼神空洞温顺，像是被什么东西潜移默化地驯化了。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厂区亮起昏暗的白炽灯，昏黄光线将院落照得一片温暖平和，衬得这里愈发像一处与世无争的安稳桃源。
　　晚饭时分，方才守门的壮汉准时送来两碗稀粥，配着一小碟腌菜，分量微薄却足够果腹。
　　“姨婆吩咐过，两位身子未愈，先吃点清淡的垫垫肚子，夜里若是饿了，随时可以敲门。”
　　栀萌随口道了声谢，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对方的脖颈。
　　借着灯光，她清晰看见壮汉衣领遮盖的皮肤处，隐约爬着几缕极淡的青黑色纹路，像细密的蛛网，浅浅附着在皮肉之下，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不止是他。
　　院中路过的几名干活工人、值守的守卫，裸露的手腕、脸颊边角，都有着或深或浅的同款纹路。
　　唯独白天见到的姨婆，皮肤光洁，毫无异常。
　　壮汉放下饭菜，躬身退了出去，关门的动作轻柔无声，恪守着近乎刻板的规矩。
　　房门合上的刹那，栀萌立刻开口：“他们身上有纹路，青黑色，像蛛丝纹身，不知道是什么。”
　　顾盛年缓缓坐直身体，牵动伤口，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青黑色蛛丝纹路……大概率是异兽标记。”
　　他语速极缓，字字审慎，没有断然定论，眼底满是缜密的思索。
　　“我们先前遭遇的巨型蛛后，擅长吐丝寄生、毒素驯化，它的毒液脉络本就是蛛网形态。这里所有人身上的纹路，和蛛后毒染的痕迹高度相似。很有可能，这座据点的人，都被高阶变异蛛兽暗中打上了标记。”
　　栀萌眉心一蹙：“被标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都被异兽控制了？”
　　“未必。”
　　顾盛年轻轻摇头，眸光锐利地扫过窗外寂静的院落，透过这层虚假的平和，看穿背后暗藏的玄机。
　　“若是纯粹的寄生控制，他们不该保有完整的理智和生活秩序，更不会这般规整地劳作、值守、待人接物。真正被异兽彻底寄生的人，只会麻木嗜血、失去人性，绝非眼下这幅温顺安分的模样。”
　　他顿了顿，压低声线，继续冷静剖析：“所以这只是一种猜测。或许是蛛兽的轻度驯化标记，用来锁定范围、感知活物、管控据点里的所有人，让他们无法逃离、无法反叛，沦为被圈养的棋子。”
　　“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
　　他语气微沉，添了几分谨慎：“这不是被动沾染的标记，是他们主动换取的东西。用身体承载异兽毒素，换来据点的暂时安稳、不受低阶异兽侵扰，换来不用颠沛流离的生存资格。”
　　栀萌微微怔住：“主动换的？”
　　“末世里，人为了活下来，什么交易都做得出来。”顾盛年眼底覆着一层冷寂的薄凉，“这就能解释所有诡异之处。所有人没有惶恐戾气，不是因为这里是桃源，是因为他们被标记束缚，情绪被压制，野心、戒备、贪念尽数被驯化，只剩统一的顺从。”
　　“也能解释姨婆的与众不同。”他话锋一转，直指关键，“唯独她身上没有纹路，要么她是掌控这套规则的人，不受标记束缚；要么，她掌握着压制、甚至利用蛛兽力量的方法。”
　　两种猜测，一者是异兽圈养人类，一者是人类借异兽谋存，却同样阴森可怖。
　　栀萌看着桌上清淡的稀粥，心头一阵发寒：“那我们刚才喝的水、吃的东西……会不会也有问题？”
　　“暂时看不出异常。”顾盛年眸光沉静，早已留意过饮食细节，“入口无味、无毒感，没有急性毒素反应。对方刻意善待我们、供给干净吃食，必然是想慢慢来。”
　　“他们不急着动手，是想先观察我们，同化我们。”
　　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光洁的皮肤，眼底寒光凛冽：“我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对他们而言，是异类，也是绝佳的新目标。”
　　“所以现在还不能下定论。”顾盛年收回思绪，沉声道，“到底是被动寄生驯化，还是主动交易制衡，两种情况天差地别。”
　　“再观察。”
　　“安分待够这几天，沉住气，不暴露、不反抗、不质疑。”他抬眼看向栀萌，语气带着稳妥的叮嘱，“我们装作伤势难愈、身心俱疲，彻底放下防备的样子，让他们放心对我们展露更多手段。”
　　“只要他们想驯化我们，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到时候，我们就能彻底摸清，这座肉联厂和背后的蛛兽，到底藏着什么交易。”
　　栀萌立刻点头，收敛了眼底的惊疑，重新恢复成慵懒温顺的模样。
　　她抬手将桌上的稀粥端起，慢悠悠抿了一口，看似毫无防备，暗中却让黑猫分身死死贴着四周墙壁，将院外每一道走动的脚步声、每一句低语，尽数捕捉。
　　屋外的风更凉了，昏黄的灯光摇曳，映着院落里那些面带麻木笑意的人影。
　　这些活着的人，看似安稳度日，实则人人身上都背着看不见的蛛网枷锁。
　　而他们两人，已然误入了这场人与异兽交织的诡异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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