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祖孙对话
秦王在频阳待了五日。
确切地说，在频阳待了半日。
余下的时候，都留在东乡王家，坚持不懈地劝说王翦出山为他攻打楚国中。
但秦王的话，未竟之意王翦还是听得明白的。
王翦也看了眼跟着秦王到来的扶苏，他十分谨慎，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将孙女打发避开。
于是，在秦王到来的第二日，王薇便听了王翦的话，带着团团进山照料药田去了。
王家在山上修了屋舍，开垦了荒地。
频阳的气候，当然没有那么适合种很多东西。
但王薇见山中水源滋养着整座山脉，连大旱时，这座山的生机都没有断绝，才动了将这山中开垦出来的荒地分出几块来种草药的心思。
治病救人也好，供她研究搭配药方也好，野生的草药总有采完的时候。
王薇将想法跟母亲讲了，王夫人便命人给王薇留出了两块挖好的地。
王薇又在给王家做工的农人里选了几名老实细心的专门负责照料这两块药田。
但平日里，王薇也时不时经常自己或让王缙上山看看药田里那些草药的状态。
翌日一早，王薇便背着小竹篓，带着团团，骑着她的小白马，晃晃悠悠地上了山。
王家在山上的屋舍不大，不过一个小院子，平时有人看着，除了王薇的那几块药田，余下开垦出来的荒地，王夫人都请了农人种上了粮食作物。
山里水源足，土壤不错，比东村里那些受过大旱干裂发硬的土质好，草药长得十分壮实。
王薇蹲在药田里，跟几个农人在一起，埋头拔草。
团团蹲在田埂上，歪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看她。
看了一会儿，也跳下来，用爪子帮着扒拉草。
结果把一株当归苗给扒出来了。
“团团！” 王薇抬起头来，被这小家伙的动作硬生生给气笑了，“你是帮忙还是捣乱呢！”
团团叫了一声，叼着那株当归苗，屁颠屁颠跑过来，递给王薇，像是在邀功。
显然，它不觉得自己是在捣乱。
王薇被它的小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接过那棵当归苗。
她起身，走向团团刚刚爪子扒拉的地方，将当归苗重新栽回去，浇了点水。
有胖狐狸捣乱，王薇最后还是没有继续再在药田里多待。
真怕再待下去，她不是来帮忙的，是带着她的小家伙来给农人们帮倒忙的。
等王薇带着团团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刚进院门，就见王翦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太好。
王薇心里 “咯噔“ 一下。
怎么了？
秦王没走？
还是大父被劝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大父？”
王翦抬头看她，叹了口气，招招手：“薇儿过来。”
王薇走过去，王翦语气复杂：“王上……又提起再次伐楚的事了。“
王薇心里了然。
来了。
她没说话，等着大父继续说。
王翦看着她，忽然问：“薇儿，李信果真败于项燕与昌平君二人之手，你觉得，才胜了我秦国一回，大大提升了士气的楚国，有那般好打吗？”
王薇：“……“
来了来了，送命题来了。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大父您也说，楚国才胜了这么一仗，军心士气正空前高涨。楚国本身地大物博，人口又多，即便是您亲自带兵出征，应该也没有那么好打啊？”
王翦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谨慎。“
他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是啊，不好打。”
“李信那小子，当初多得意，在王上面前拍着胸脯表示二十万大军足矣…… 哼，我说什么，他还是太年轻了。”
王翦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七名都尉啊……”能当上都尉的士卒，都是有名有幸的人物。王翦想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叹了口气，“都是曾经跟着老夫打过仗的好儿郎，就这么没了。”
王薇蹲在旁边，没说话。
她知道这一仗有多惨。
李信和蒙恬分兵两路，本来打得顺风顺水，眼看着就要拿下郢都了。
结果昌平君突然在后方叛变，跟项燕前后夹击，把李信打得大败。
他当初就劝过王上，楚国地大物博，不能轻敌，二十万大军远远不够。
还有个昌平君不得不防。
可李信那小子年轻气盛，在王上面前拍着胸脯说够了。
王上也是被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真就信了李信。
结果呢？
二十万大军，被项燕和说叛就叛，连妻儿老小都可以不要的昌平君联手打得大败，七名都尉战死，粮草辎重丢了无数。
这可是秦王政即位以后，秦国攻打各国以来，少有的如此惨烈的败仗。
王翦收到战败的消息，都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熊启那个竖子！”王翦咬了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王上待他不薄，封他做相邦，给他荣华富贵。纵然因华阳太后一事，将他贬去郢陈，却也没亏待他的妻儿老小。结果呢？这竖子说反就反，连留在咸阳的妻儿老小都不要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
王薇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昌平君熊启，本来就是楚国公子，在秦国一度做到相邦的位置。
可他的骨子里到底还是楚国人。
关键时刻，还是选择了他的父亲所在的国家。
虽然楚王抛弃了他和他的母亲，即便多年无子，也没想过将他这个秦女所生的长子接回楚国。
但回到楚国能有当楚王的可能性，留在秦国只会被秦王一直政治边缘化，该怎么选，昌平君想都不用多想。
这也不能说他错，只能说各为其主。
但站在秦国的角度，他就是叛徒。
“大父，您别气坏了身子。” 王薇小声道，“人都已经反了，气也没用。”
“老夫就是不甘心！” 王翦一拍案，“十万大军啊！就因为李信那小子轻敌冒进，全折进去了！”
“老夫当初怎么跟他说的？楚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不能轻敌，不能轻敌！他就是不听！”
“还拍着胸脯跟王上说，二十万足矣！足矣？现在足不足矣？”
王翦越说越气，胡子都翘起来了。
王薇还是头一回见大父发这么大火。
也是，换谁都气。
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就因为年轻人的轻敌，白白折损了这么多。
团团似乎也感觉到了王翦的怒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蹭了蹭王翦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王翦低头看了它一眼，火气消了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还是你这小东西懂事。”
王翦都气成这般模样。
遑论秦王。
王薇见大父火气消了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父，那……王上这次来，是想请您出山？”
“不然呢？”王翦冷哼一声，没有当着秦王的面，他还是很敢说的，“朝中无人可用了，咱们这位王上，他不来找老夫，还能找谁？”
“蒙武、屠睢皆请辞，蒙恬跟着李牧在北地抵御匈奴走不开。”
“能打这一仗的，满朝文武，也就剩老夫了。”
他说得坦然，却也带着几分疲惫。
王薇看着大父鬓角的白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出征打仗。
可这就是历史的进程，谁也改变不了。
王薇听着大父的话，心里直嘀咕。
她当然知道李信会败。
历史写得明明白白的。
可她不能说啊。
说了就是泄露天机，搞不好还要被当成妖怪。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大父。”王薇问，“那您打算出山吗？”
王翦看着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大父该出山吗？”
王薇想了想，认真道：“该啊。”
“哦？”王翦挑眉，“什么？”
“因为除了您，没人能打赢这一仗啊！”
王薇说的是实话，“李信刚败，军心士气都低落到极点了，这时候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老将出来，才能稳住军心”
她顿了顿，笑道，“更何况，蒙恬将军跟着李牧将军驻守北地抵御匈奴，朝中能打的将军，蒙武将军和屠睢将军都推荐大父您，这是人心所向啊。”
王翦没有说话。
但王薇还是很了解她大父的。
心情低落了这么久，难得今日肯说这么多，显然，他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王薇开口。
不过是将王翦心中的抉择说出口来而已。
“王上亲自来请您，您要是不去，王上多没面子呢。”
她粲然一笑，没有从朝廷大义的方向出发，而是道。
“再说了，李信这个年轻骁勇的将军在楚军手上折戟，大父您却带兵打赢了楚国，这无异于告诉世人，姜始终还是老的辣。再者，您灭了赵国后，又灭了楚国，那么，咱们王家岂不是更风光？我这个当孙女的，也能跟着沾更多的光不是？”
“你这丫头！“ 他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合着你劝老夫出山，就是为了跟着沾光？”
“那当然啦！” 王薇理直气壮，“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大父您厉害了，我们这些当小辈的才能跟着享福啊。”
“再说了，您打赢了楚国，王上肯定又要赏赐，到时候我是不是又能分点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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