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功成方知是败来
莫非跨过这道门槛，所付出的代价，远超想象？
成仙尊者，执掌一类道则的全貌，号称跳出苦海，永寿长驻。
天底下岂有白得的永生？
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那位天尊既然不是善男信女，平白让出这一尊位，必有所图。
是剥夺七情六欲，化为浑噩的人？
抑或是，所有仙尊的寿数与法能，本质上皆是寄养在外的肥羊，待到天地清算之时，一并收割？
陈根生笑道。
“有话你说完，吞半句吐半句，非大能所为。”
玄穹微微摇头。
“我就此缄口了。你我道途迥异，无法共谋一事，若你想通了，来……”
虚实未及陈根生收束，便自行消弭。
无声无息之间，云梧的晦暗长空依旧，两头万丈阴物亦在海陆交界之处盘踞，但周天流转的气机，却在这一刻变样。
漫天翻滚的万丈水煞，苍茫大地拔地而起的负石巨躯，乃至整座云梧大陆弥漫的诡道黑气，在此刻消失而去。
陈根生只觉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势头往回缩减。
像是……时序在往回走。
光阴逆转？
群修消失了。
玄穹也化作一抹流光退入虚无。
取而代之，是暗无天日的冰寒与重压。
四面八方皆是咸涩的重水，体表覆盖着粗糙的角质，十节腹甲方才勉强合拢，丹田之内驳杂的尸气与虫息仍在疯狂塌陷。
这里是萤照屿的万丈深海吗。
是自己吞下一岛生灵，欲借血肉巢衣铸就异数虫丹的起点。
剖腹取肉的市井恶行，重掌诡道登临绝巅的辉煌……竟全无痕迹。
陈根生蜷缩在深海之底，神识停滞。
虬髯魁梧的身影盘坐在他的意识核心，身躯庞大得能充塞天地。
他正笑吟吟俯瞰着陈根生。
“厉害啊，小虫。”
陈根生整个人僵在原地。
玄匣就悬浮在不远处，静止在初次离体的那一瞬。
江归仙暗藏的念头未曾发作，李思敏亦未曾耗尽寿元生出满头白发。
陈根生于意识深处躬身俯首。
“天尊大人。”
虬髯大汉哈哈大笑。
“骤然惊觉一身通天修为尽是梦幻泡影，少说也得道心崩溃，你这恶虫，倒稳得住阵脚。”
陈根生震惊道。
“全凭天尊抬爱。”
盘坐在识海当中的魁梧汉子好奇道。
“你方才可不是这般谦逊温良。”
“手握诡道十一则，脚踏十阶恶蚺，掌毙巡查使。”
“何等气魄？”
“连玄穹都被你逼得旁观啊。”
天尊语速缓慢。
字字徐徐道出，语调悠哉闲散。
陈根生神念紧紧缩成一团。
听着听着……
骤然回过神来，整个意识险些当场吓散！
别人说话费口舌，这天尊说话，是要命的时序！
“方才那股气魄，哪去了？”
先前结丹之时，不过三言两语，外界沧海桑田，李思敏便枯坐乌篷船整整六十年。
如今她的情况……
眼下哪里是在闲谈？
“天尊！”
陈根生神念撞在虚无处，凄厉呼号道。
“大人！小的求您！”
“眼下……能不能说快些？！”
天尊眉梢挑起，满面讶异。
“说快些？”
“我向来这般说话，嫌慢吗？”
陈根生神念颤抖不止。
“不是慢！是晚辈命数微薄，福分不足，受不住您的金口玉言！”
“求大人怜悯下界蝼蚁，有话尽快些……”
思敏尚在人世吗？
若是那傻丫头撑不下去，寿元燃尽，纵使陈根生已是仙尊，又能如何？！
天尊听完，非但不加快话语，反倒轻笑起来。
“生死自有定数，富贵皆由天命。”
“你那小师妹虽临近大限，但她本是修士，尚有一段寿元。”
陈根生只惊得三魂几欲离体。
这老家伙是有意为之！
“晚辈知错！晚辈再不敢有半分狂悖！莫要再这般耗着了！”
天尊突然问道。
“陈根生，你修行至今，所求者何？”
忽地展颜，他朗声笑了笑。
“你想知晓你那小师妹，尚余多少时日可活？”
陈根生嗓音发哑。
“求天尊明示。”
“明示，向来要两相情愿的。”
天尊换了个松散的坐相，徐徐开腔。
“我便同你做一桩小买卖。”
“剥夺你长生不灭的特质，换你知晓她还剩几日阳寿。”
“如何？”
陈根生没有动静。
天尊见他不语，声音愈发悠缓。
“你若不应我便继续慢慢讲。我少说也能絮叨上三五个时辰。你猜猜，等我把话说尽，越溪谷里，可还剩得下一把烂骨头？”
“换不换，说话啊？”
字与字之间停顿良久。
太慢了。
实在太慢了。
“换！”
陈根生嘶吼，神念几乎要在咆哮中碎裂般。
“休要再讲！”
天尊呵呵道。
“你那小师妹，算上适才折损的光景……”
天尊嘴唇微抿，似乎在盘算。
陈根生颤抖不已，等待回答。
过了片刻终于再次张开嘴唇。
“不知道啊。”
“哪有闲心替你数着一个凡间女修的寿命呢？”
“她若是命数到了，两眼一闭，咽气便咽气了。”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天尊换了个更松散的坐姿，指尖轻轻敲击膝盖。
“念你修行不易，再予你个方便。”
“剥夺你诡道一半的道则，老夫便将语速快些。”
“你舍得么？”
陈根生再次咆哮，神念缩成一团，抖得不成形状。
“拿去！！”
天尊神色果然轻快了许多。
“你师妹马上快死了。”
陈根生神魂几欲崩裂。
“老贼！！”
“你算什么天尊？！”
天尊听了，惊奇道。
“那么这样如何，剥夺你仙尊的一切。”
“只要你全舍了，老夫立刻闭嘴，半个字不再多言。”
天尊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张开，作势又要大论。
“我给！！”
陈根生发出哀鸣。
“拿走！都拿走！！”
天尊果然闭了嘴。
但他并未离去。
那尊顶天立地的魁梧身影，依旧盘踞在上方，俯视着这条微不足道的蜚蠊。
“陈根生，你眼下只剩一条烂命啊。”
“将你的性命剥夺。”
“作为交换……”
天尊俯下身，笑道。
“我让你师妹永生不死，寿命齐于天地，光辉同日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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