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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九章 赵国公的困局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没有回城。

他往城东去了。

马跑起来的时候,杜荷把褚遂良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辆大车,蒙着油布,赶车的是管书房库房的老家奴。

深夜出城,去乱葬岗北边的土窑。

这阵仗,不像送礼,不像搬家,倒像是……毁东西。

毁什么?杜荷想到一个词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账册。

长孙无忌要把私市的账册,一把火烧了。

他猛夹马腹,马蹄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碎冰。

城东的官道在灰白的天地间伸向远方。

他要赶在那三车东西化成灰之前,看上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身后的长安城越来越远。

前面的雪原越来越白。

杜荷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支离弦的箭,而箭的尽头,是一场他还没看见的火。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长安城里的人家在祭灶,在扫尘,在等着过年。

而城东的乱葬岗上,有人在烧一场七年的旧梦。

长孙无忌是腊月二十那天,知道陇右之事的全部真相的。

不是杜荷告诉他的。

是凉州来的信。

凉州转运站停了军粮北运,转运使的密信绕了七百里,送到赵国公府时,信使的马都累死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私市已封,焦爷被拿,粮仓尽焚。

长孙无忌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

他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书房里,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杜荷去陇右,走的是度支巡覆使的路子。

段尚封账,走的是商税审计的名义。程咬金的三百骑兵,走的是左卫换防的旗号。

每一步都有官面上的说法,每一步都绕开了他这个“参赞”。

这只有一种解释:整件事,从始至终,李世民都没有打算让他知道。

长孙无忌想通了这一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让厨房热了一壶酒,一个人慢慢喝。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李世民在太原起兵的时候。

那时候的秦王,什么事都跟他商量。

再往后,玄武门的事,也是他和房玄龄、杜如晦一起定的。

这二十多年,他以为自己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可现在,皇帝查他的私市,灭他的粮道,抓他的人,从头到尾瞒着他。

信任,裂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杯子里晃,映着灯,像一小片熔化的铜。

他想起贞观十五年。

那一年,李世民把他叫进暖阁,说要在陇右放一支兵,不走兵部,不走度支。

他记得皇帝当时的眼神,又深又亮,像一头被围过的虎。

“无忌,这件事,朕只交给你。”

就是这句话,让他管了七年的私市。

七年里,他每个月核账,每季巡线,每年入冬前亲自安排那三千人的冬衣。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钱。

他要钱做什么?

他已经是赵国公,是国舅,是当朝第一人。

他做这些,是因为皇帝说,朕只交给你。

如今,皇帝把这“只交给你”的东西,交给了别人去拆。

长孙无忌把最后一口酒干了。

杯子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深了。

窗外起了风。

风从北边来,卷着雪粒子,一下一下拍在窗纸上。

长孙无忌坐在黑暗里,听着那风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夜晚。

那一夜,也下着雪。

李世民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带血的刀,说:无忌,从今天起,朕的命,就是你的命。

从那天起,他把命押给了李世民。

押了二十二年。

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押出去的那条命,在皇帝的天平上,已经称不出重量了。

“老爷。”管家在门外低声道,“晚膳备好了。”

“端下去。”

长孙无忌说,“这三天,谁也不见。谁来了都说我病了。宫里来了人,也这么说。”

“是。”

管家退下去。

长孙无忌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有雪光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坐了一夜。

第二天,长孙无忌还是没出书房。

府里上下都知道,老爷把自己关起来了。

厨房送的饭,原样端回来。

书房里的灯,白天也点着。

没有人敢去问。

第三天,长孙无忌的贴身老仆进去送茶,看见地上摊着一张图。

是陇右的地图。图上用炭笔画满了线,又用指甲刮掉了大半。

长孙无忌坐在图中央,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三天里,长安城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凉州转运使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上说,焦崇被关在左卫的暗牢里,谁也见不着。

长孙无忌没拆信,原样扔进了火盆。

第二件,太子监国的诏书发了。

杜荷辅之,长孙无忌参赞。

长孙无忌看了诏书,笑了一声。

笑什么,没有人敢问。

第三件,褚遂良的辞表批了。

准。

赐金还乡。

长孙无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研墨。

他研着研着,手停了。

墨在砚台里慢慢干涸,像一块凝固的黑血。

“连遂良都走了。”他自言自语,“好啊。都走了。”

第三天夜里,长孙无忌的长子孙矩在书房外跪了半夜。

天亮时,门开了。

长孙无忌站在门里,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儿子。

“起来。”他说,“为父还没死。”

“父亲,府里上下都吓坏了。”

长孙矩说,“父亲有什么吩咐,儿子去办。”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若有一天,为父不在了。这赵国公府,你守得住吗?”

长孙矩愣住了,不知该怎么答。

“守不住的。”长孙无忌说,“杜荷这种人,不会放过一个失势的外戚。所以为父不能失势。失势就是死,我们全家的死。”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门在长孙矩面前关上。

长孙矩跪在雪地里,久久没有起来。

他听不懂父亲话里的全部意思,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家,已经到了不能退的地步。

第四天。

腊月二十三。

清晨。

长孙无忌打开了书房的门。

门开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书案前,把案上的一叠纸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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