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慢药


何启年跪在地上,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陆秋妍站在台阶上没动。

连翘的手臂被她攥得发紧,却一声也没吭。

“你说安王妃的心疾,是被人喂药喂出来的?”

何启年点头。

“小人头一回替安王妃诊脉时,便觉脉象不对。”

“心脉虚浮,可肝肾却无亏损,不像天生体弱的底子。”

“后来小人翻了王府旧年的药方,发现安王妃打嫁入王府起,每月都要服一种安神丸。”

“那安神丸里掺了一味叫‘伏心草’的药引。”

“此物单用无害,可日积月累,便能耗损心脉。”

陆秋妍松开连翘的手臂,走下一级台阶。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何启年把额头贴在地砖上。

“小人怕死。”

这三个字倒是实诚。

“周贵妃的掌事嬷嬷每月亲自送安神丸来王府,药房不经手,安王妃也不疑心。”

“小人若是开口,死的便是小人。”

陆秋妍听完,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回头看了沈玺一眼。

沈玺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腰间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沈蕙是他的族妹。

不管她替安王做了多少糊涂事,周贵妃拿慢药磋磨她二十年,这笔账不能不算。

“进府再说。”

沈玺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何启年被两个护卫架进了前厅。

陆秋妍坐到主位上,红袖端来热汤,她没接,只让人先给何启年倒了碗水。

何启年跪在厅中,双手捧着粗瓷碗,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

“你手里有没有药方?”

“有。”

何启年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张泛黄的方子。

“这是安王妃头三年吃的安神丸配伍。”

“伏心草写在药引一栏,分量极轻,只有半钱。”

“可就是这半钱,吃上三五年,心脉便会受损。”

“吃上十年,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陆秋妍接过方子看了一遍。

她不懂药理,但字迹工整,配伍详尽,一看便是经手之人留了底。

“这方子是谁开的?”

何启年犹豫了一下。

“周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姓杜,杜嬷嬷年轻时在太医院做过药童。”

“这方子是她拟的,小人只是照方验过药,确认伏心草的用量。”

陆秋妍把方子递给沈玺。

沈玺扫了一眼,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杜嬷嬷现在何处?”

“回国公爷,周贵妃被降为周嫔后,杜嬷嬷应当还在安和宫伺候。”

何启年抬起头。

“可小人担心,周嫔知道安王大势已去,会让杜嬷嬷先走一步。”

陆秋妍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走一步,不是逃,是灭口。

杜嬷嬷是唯一能把慢药这件事坐实的活人。

她若死了,这张方子便成了废纸。

“来得及么?”陆秋妍转头问沈玺。

沈玺已经站起身了。

“长安。”

长安从门外进来。

“带何大夫回西角院,不许任何人接近。”

“另外传我的话给宫中眼线,盯住安和宫,杜嬷嬷不能出事。”

长安抱拳领命,带着何启年退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袖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陆秋妍端起已经温凉的汤,喝了一口。

“你在想沈蕙。”

沈玺没有否认。

“她嫁进安王府二十年,日日吃着毒药,却一无所知。”

“她未必不知。”

陆秋妍放下碗。

“一个能替安王管二十年暗账的女人,连自己吃的药都验不出来?”

沈玺皱眉。

“你的意思是,她知道药有问题,却还是吃了?”

“她有别的选择么?”

陆秋妍手指搭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不吃那药,便是公然跟周贵妃撕破脸。”

“她一个嫁进皇家的臣女,没有娘家撑腰,拿什么跟安王的生母斗?”

“吃下去,至少还能在王府里站住脚。”

沈玺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开口。

陆秋妍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沈蕙做了许多错事,可她嫁入安王府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个错。

那是沈家当年为了自保,把族中女儿送进了火坑。

“你打算怎么办?”陆秋妍问他。

“方子和何启年的证词,一并呈到御前。”

沈玺的声音沉下来。

“杜嬷嬷的事,让陛下去查。”

“周嫔已经被幽闭,再拿出慢药的证据,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陆秋妍点了点头。

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便交给皇帝去烦。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腰酸得厉害。

这一整天,从慈宁宫跪到现在,身子已经吃不消了。

沈玺上前扶她。

“回房歇着。”

“何启年的事——”

“我来办。”

他把她送到正院门口,陆秋妍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玺。”

“嗯。”

“沈蕙那边,三司审的时候,慢药的事能不能一并提出来。”

沈玺看着她。

“她替安王做的事,该认的罪跑不掉。”

陆秋妍扶着门框。

“可周贵妃用慢药害她在先,这一条若不提,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提了又如何?”

“至少能从死罪改成流刑。”

沈玺没有立刻答话。

她知道他在权衡。

沈蕙的罪名牵涉谋逆,按律当诛。可她同时也是周贵妃毒害的苦主,若将此事在三司审案时一并揭出,量刑便有了转圜。

“你不恨她?”沈玺问。

“恨。”

陆秋妍答得干脆。

“她当年替安王牵线,害我母亲被困陆家,郁郁而终。”

“可恨归恨,让她死在周贵妃手里,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玺听懂了。

她不是心软,是不愿意让周贵妃把所有的烂账都埋进土里。

沈蕙活着,才能把当年的事一桩一桩翻出来。

“我去办。”

陆秋妍这才转身进了正院。

红袖迎上来,扶她上榻,替她脱了外裳,又把被子掖好。

陆秋妍躺下来,腹中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倒是比白天省心。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安王进了宗人府,温家下了狱,赵嵘被扣,周嫔幽闭。

这盘棋走到今天,最难的几步已经过去了。

可何启年最后抛出来的这个消息,又把局面搅得更深了一层。

慢药的事若捅到御前,牵涉的便不只是安王一脉。

太后与周贵妃同出一族,当年保举赵嵘的也是太后。

皇帝今日能在慈宁宫给太后留几分体面,可若再加上慢药害命这一桩,太后还能坐得稳么?

陆秋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事,明天再想。

她现在只想睡觉。

外间传来沈玺吩咐下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

被子被人重新掖了一遍,手掌在她后腰上按了两下,力道刚好。

陆秋妍没睁眼,翻过身,把脸靠在他手臂上。

沈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没有抽开。

他就这么半坐在床沿,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屋里很安静。

红袖在外间守着,廊下的梆子声一更一更地敲过去。

陆秋妍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沈玺说了一句。

“明日御前,我亲自递方子。”

她嗯了一声,握住他的手指,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长安便在院外候着了。

宫中传来消息,安和宫昨夜走水,烧了半间偏殿。

杜嬷嬷被人从火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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