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生死一线
陆秋妍捂住肚子,痛得弯不起腰。
红袖正往衣架上挂大氅,听见动静转过身,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夫人!”
陆秋妍咬着牙,额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这痛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孩子踢闹的那种闷胀,是从腰底往下坠,一阵紧过一阵。
红袖扑到床边,掀开被角,裙摆上洇出一片深红。
“来人!快叫何大夫!”
连翘从外间冲进来,看见血色,脸白了半截,转身就往西角院跑。
陆秋妍攥着床单,手背上的筋全鼓了起来。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
月份不到,见了红,要么是胎气动了,要么是孩子保不住了。
李氏婆子说在她衣裳上撒了引蛇草,可引蛇草无毒。
她穿了大半年也没出事。
那就不是引蛇草的问题。
还有别的东西。
“红袖。”
“夫人别说话,何大夫马上就来。”
“去查我的寝具,枕头、褥子、帐子,全部查。”
红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叫了两个丫鬟把卧房里的铺盖全扯下来,堆到廊下。
何启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先看了一眼床上的血迹,脸色变了。
他蹲在床边诊脉,三根手指搭上去,越按越沉。
“脉象滑而促,胎气下坠,但胎心还在。”
何启年抬头看红袖。
“烧一锅热水,备干净棉布,再去厨房取姜汁来。”
红袖应声去了。
何启年又按了一遍脉,皱起眉。
“夫人近日可曾闻到什么异味?”
陆秋妍喘了两口气。
“没有。”
“那寝具呢?枕头里填的什么?”
陆秋妍摇头。
枕头是红袖年初换的,里头填了荞麦壳和干菊花,她睡了几个月,什么味道也没闻出来。
何启年站起身往廊下走,蹲在那堆铺盖前一件件翻。
翻到枕头时,他拆开枕套,把里头的荞麦壳倒在白布上,拿银针拨了几下。
荞麦壳里夹着一层细碎的褐色粉末,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来。
何启年捏起一撮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到舌尖上碰了一下,立刻吐掉。
他的手开始发抖。
“是什么?”连翘端着热水从廊下经过,看见他的脸色。
何启年把粉末包进白布里,快步回到床前。
“夫人,枕头里掺了落胎散。”
陆秋妍的手按在肚子上,没说话。
何启年蹲下来。
“落胎散性寒,量少时无色无味,掺在荞麦壳里日日枕着,药性会从头皮和口鼻慢慢渗入体内。”
“头几个月不会有反应,等月份大了,胎儿需要的气血多了,药性便会发作。”
陆秋妍闭上眼。
她终于明白了。
引蛇草是障眼法,让人以为对方只是想在野外害她。
真正要她命的东西,一直垫在她脑袋底下。
“孩子还能保住么?”
何启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又诊了一遍脉,手指在她腕上停了很久。
“药性已经渗了几个月,胎气受损不轻,但孩子的胎心还稳。”
“小人先用针稳住胎气,再开一剂保胎方,能不能保住,看今夜。”
陆秋妍点了点头。
何启年打开针包,银针扎进她足踝和腰侧的几处穴位。
针入穴道之后,小腹的坠痛缓了一些,但血还在渗。
红袖端来姜汁,何启年兑了两味药粉,喂她喝下去。
苦得发涩,陆秋妍咽了两口差点吐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孩子又踢了一下。
力气不大,但踢了。
陆秋妍的眼眶热了一瞬,手掌捂在肚子上,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红袖,去叫人把管事和李氏婆子重新提到前厅。”
“夫人您现在不能动——”
“叫人去问,枕头是谁换的。”
红袖咬了咬牙,出去吩咐了。
陆秋妍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李氏婆子说她只在衣裳上动了手脚,枕头里的落胎散,要么是她撒了谎,要么是另有其人。
一炷香后,红袖回来。
“问出来了,枕头是年初李氏婆子换的,说旧枕头生了虫,她主动替夫人换了新的。”
“红袖你当时在么?”
红袖跪在床前。
“奴婢那日去库房领月例的料子,回来时枕头已经换好了。”
她的头低下去,声音发哑。
“是奴婢疏忽,没有检查。”
陆秋妍没有责怪她。
李氏婆子挑的日子正好是红袖不在的时候,说明她在府里盯了很久,连红袖的习惯都摸清了。
“让长安的人看好李氏,等国公爷回来再审。”
何启年守在床边,每隔半刻便诊一次脉。
血渗到第三块棉布时,终于慢了下来。
何启年换了一根银针,扎在她后腰。
“药性在退,但夫人今夜不能翻身,也不能坐起来。”
陆秋妍应了一声。
她没有问沈玺去了哪里。
封锁全城、搜查药铺掌柜、清查内务府,这些事一件都耽误不得。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拖他的后腿。
可疼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他怎么还没回来。
天色暗下来,何启年点了灯,在床边铺了个蒲团坐着。
红袖守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连翘坐在外间,手里攥着银针盒,谁来都不放进去。
二更天的时候,前院传来脚步声。
沈玺的靴子踩在廊下,走得很急。
红袖让到一旁,没敢开口。
沈玺推门进来,看见床上的血迹和陆秋妍苍白的脸,脚步停了。
何启年站起来回禀。
沈玺一句话也没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是凉的。
他的掌心却烫。
“怎么回事。”
陆秋妍没睁眼。
“枕头里有落胎散。”
沈玺的手收紧了。
何启年在旁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沈玺从头听到尾,一个字也没吭。
何启年说完,退到门边。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陆秋妍睁开眼,看见沈玺坐在床沿,低着头,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孩子还在。”
她说了这三个字。
沈玺抬头看她。
“何大夫说能保住。”
沈玺没应声,只是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侧,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陆秋妍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问外头的事办得如何了。
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沈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李氏婆子,我已经让人押去刑部了。”
“嗯。”
“城南药铺掌柜也抓到了,藏在城外一户农家里。”
“嗯。”
“钱有福在内务府的人全部落网。”
陆秋妍闭着眼,手指勾着他的。
“嗯。”
沈玺低头看她。
“你就嗯?”
“国公爷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玺的手指在她掌心按了按。
他没有说那些诸如“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府”之类的话。
说了也没用,她不是那种要听这些话的人。
可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这一句。
三更的梆子敲过去,何启年又诊了一次脉。
“胎气稳住了,血也止了,今夜应当无碍。”
沈玺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你守着,天亮之前不许离开。”
何启年连连点头。
沈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秋妍一眼。
她已经睡过去了,眉头微蹙,手还搭在肚子上。
他在门槛处站了几息,抬脚走了出去。
红袖在廊下候着。
“国公爷——”
“把府里所有的铺盖全部换掉,枕头、褥子、帐子、熏香,一样不留。”
“何大夫验过的才能用。”
红袖领命去了。
沈玺独自站在廊下,夜风灌进袖口。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太后死了,可她埋的钉子还在一颗一颗往外冒。
枕头里的落胎散,衣裳上的引蛇草,府里的布防图,每一样都冲着陆秋妍和国公府来的。
长安从巷口过来,压低声音。
“主子,刑部连夜审了李氏婆子,她招了。”
“落胎散不是钱有福给的,是王嬷嬷亲手交到她手上的。”
沈玺的手从眉心移开。
王嬷嬷死在内刑司牢里,死前什么也没交代。
可她经手的东西,到现在还在要人的命。
“还有一件事。”长安的声音压得更低。
“李氏婆子说,王嬷嬷给她落胎散的时候,还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话?”
长安抬起头。
“她说,国公府的嫡子不能活,这是太后生前最后一道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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