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3章 是我的女儿
上了高速,车流稀少,墨蓝色的天幕下只有两道车灯劈开黑暗。导航播报路况的女声偶尔响起,机械而平稳。明月把车速提到了一百四,风噪在车厢里呜呜地灌。志生想提醒她慢点,看她握方向盘的姿势——指节绷得像要折断——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车窗升上来,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嘶嘶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
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他们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中间在服务区换志生开,志生开了一个半小时,明月在后座歪着眯了一会儿。等他重新把车交回她手上时,她揉着眼睛坐回驾驶座,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赶到市儿童医院的时候,凌晨两点刚过。急诊大厅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药剂味道。明月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志生拎着包跟在后面,在护士站问到了念念的病房号。
推开病房门,乔玉英第一个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看见志生和明月一前一后进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们来了就好"。老李叔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拧成麻花的湿毛巾,看见志生便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刘丽靠在窗边,怀里抱着自己的包,脸色也有些憔悴。
志生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病床上。
念念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褥间,几乎看不出来。她额头上贴着一张退热贴,半透明的凝胶下面透出皮肤那不正常的潮红。输液管从她手背连出来,细细的,悬在半空,另一头接着吊瓶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落,慢得像在数时间。她嘴角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小胸脯在被面下一高一低地起伏,鼻翼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翕动。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跳着绿色波纹,数字闪着,滴滴的声音细弱而规律。
志生觉得自己的脚像钉在了原地。他见过念念调皮捣蛋的样子,见过她蹲在花坛边认真地给蚂蚁排队,见过她因为一颗糖哭得满脸通红——可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安静地躺着,像一片被风吹蔫了的叶子,苍白而脆弱,连平时总爱翘起来的那几根头发都软塌塌地贴在枕头上。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念念的额头。烫,隔着退热贴都能感到那股热度,像掌心贴着一只刚熄灭的灯泡。念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小小的手却从被子里抽出来,胡乱摸索着。志生连忙握住那只手,滚烫的,软得像没有骨头。
"爸……爸爸……"念念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又哑又细,像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飘过来。
志生喉咙里堵住了一块东西。他低下头,把念念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了闭眼。"爸爸在这儿。"他说,声音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被砂纸磨过。
明月站在床的另一边,弯腰给念念掖了掖被角,指背轻轻蹭过女儿的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乔玉英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监护仪上的波纹还在平稳地跳动。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而病房里这一盏白炽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叠在念念小小的病床周围,像一圈怎么也分不开的轮廓。
志生握着念念那只滚烫的小手,掌心贴着掌心,像捧着一团即将熄灭的火苗。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烧红的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把整张小脸烧得像熟透了的番茄。他忽然想起昨晚——就在几个小时前,明月离开时留在茶几上的那份亲子鉴定,摊开的纸页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结论,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可此刻看着念念紧闭的眼睑和微微翕动的鼻翼,那些数字忽然变得荒谬起来。
他想起念念两岁那年第一次喊他"爸爸",奶声奶气的,舌头还捋不直,喊成了"拔拔",他当时都没有答应,到了最后才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想起念念每次回家时,念念都要抱抱,自己都是勉强的抱了一会。想起上次视频时,念念扭着小屁股,在床上跳舞给他看,让他经常回家看看她,原来在孩子的心里,他一直是她的爸爸,无论自己对她如何,孩子一直没有怀疑过,而在他心里,念念一直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后来虽然接受,也含有勉强的成份,现在一纸亲子鉴定,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孩子却躺在床上,受着病痛的折磨,念念还不到四周岁!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每一个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他从前没觉得疼的地方。他握着念念的手紧了紧,那小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像一朵花开了又合。
血浓于水。这四个字以前在他心里轻飘飘的,像纸片上的油墨,没有重量。可此刻,他看着床上这个小小的人儿——她闭着眼的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那张照片里的模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连睡着时微微咬下唇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那些亲子鉴定的纸上数字算什么?他见过她从他身上遗传下来的每一个细节,从走路时微微内八的脚尖,到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那么一点点,再到发脾气时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全都来自于他,一天一天地长成,一年一年地刻进骨子里。现在想到这些,似乎有点迟了。
他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酸涩从胸腔往上涌,顶到鼻根,顶到眼眶。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没让什么落下来,只是把念念的手又往自己脸颊上贴了贴。她皮肤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烫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抽。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快步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本病历夹,眉头拧得像打了结。她扫了一圈病房里的人,目光最终落在志生和明月身上,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谁是孩子的父母?"
"我是她爸爸。"志生站起来。
"妈妈在这儿。"明月也往前迈了一步。
医生把病历夹往床尾一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你们知不知道孩子来的时候体温四十度二?急性肺炎,双肺都有啰音,再晚来两三个小时就可能转成重症肺炎,到时候呼吸衰竭都是有可能的。"
明月嘴唇白了白,没说话。
"在家发烧多久了?"医生问。
"下午……下午两三点开始烧的。"乔玉英的声音发颤,"我先给她吃了退烧药,以为……以为就是普通感冒。"
"吃了退烧药就以为没事了?"医生低头翻了翻病历,"吃了两次退烧药,体温退下来又烧上去,反复烧了八九个小时才打120?你们怎么当父母的?孩子发烧超过三十八度五持续不退就要马上送医院,急性肺炎前期的症状和普通感冒非常容易混淆,你们非专业人士怎么能靠退烧药硬扛?"
志生站在那儿,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医生的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他脸上,扇在他心上。他想起昨晚自己正和简鑫蕊在一起,享受重逢的温存和激情,而念念正躺在另一座城市的家里,被高烧反复折磨。奶奶喂了药,电话打给刘丽,刘丽打了120又联系了明月,明月再打电话给他——链条的每一环都在耽误时间,而他作为父亲,直到那一刻才从简鑫蕊的床上爬起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微缓了一点:"现在说对不起没用,好好照顾孩子吧。抗生素已经用上了,体温正在往下走,但今晚要密切观察,一旦反复马上按铃叫护士。"她走到床边,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监护仪的连接线,回头叮嘱道:"物理降温也要做,用温水擦额头、脖子、腋窝、大腿根,别用酒精,也别捂着,孩子得散热。"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乔玉英端着盆去打温水,老李叔跟出去帮忙。刘丽也站起身,说去楼下买点热粥备着,念念醒了可能会饿。
明月在床另一边坐下来,伸手去摸念念的额头,又缩回手,好像那热度烫了她一下。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志生看着念念,又看了看明月低垂的侧脸。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床沿,覆在明月的手背上。明月的手僵了一瞬,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两个人的手就那么叠在一起,隔着被子和念念小小的身体,像一座桥的两端,各自悬在河岸上,中间的水流湍急而沉默。
我的另一本书《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如果感觉可以,请书评一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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