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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阵前对骂


辰时刚过。

通州城北,永定河冲积平原。

八旗前锋的铁蹄踩过荒草,扬起一片黄尘。

这片旷野东西宽十里,南北纵深望不到头,是天生的野战战场。

荒草齐腰,被马蹄踏得伏下去,露出底下泛白的硬土。

多尔衮策马上了高坡。

手搭凉棚往南望。

平原尽头,明军的阵已经列死了。

黑底金龙的监国旗立在阵中央,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太子朱慈烺的帅旗。

帅旗两侧,各色旗帜铺天盖地——秦兵的玄黑旗、宣府的黑边红旗、大同的绛红旗、蓟镇的青旗、神武军的赤旗,十几道不同颜色的旗列成一片,像一堵彩色的墙,横在平原南端。

从高坡上望下去。

明军横跨数里,纵深层层叠叠。

像一道钢铁和血肉筑成的堤坝,堵在八旗南下的路上。

二十五万人的呼吸汇在一起,连风都吹不散那股肃杀之气。

阵最前面,是两百辆佛郎机炮车一字排开。

黑沉沉的炮口对准北方,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

车营后面,三千重甲步兵拄着陌刀站着。

铁甲从头包到脚,面甲反光看不见脸,晨光下像一堵沉默的铁墙,连风都穿不过去。

左翼是孙传庭的十万秦兵,黑旗如云,刀光冷冽。

右翼是九边六镇的精锐,各色旗帜翻飞,弓上弦刀出鞘。

五万神武军居中压阵,太子帅旗就立在神武军正中央,格外扎眼。

唯独没有大雪龙骑的旗号。

那三千最锋利的刀,被朱慈烺藏在了阵后。

多铎用刀鞘指着明军阵线,笑得放肆:

“三哥,这娃娃还真敢出来打野战!”

“大雪龙骑连旗都不敢亮,八成是藏在阵后,准备见势不对就跑路!”

阿济格直接拔了刀,指着明军左翼的秦兵旗号,嗓门震得坡上尘土都抖:

“秦兵摆左翼了,正好!三哥,左翼交给我,我拿孙传庭的人头当见面礼!”

多尔衮没接话。

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明军的车营和重甲步兵上停了很久。

指尖微微收紧。

他打了几十年仗,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不是崇祯手下那种一冲就散的乌合之众。

这是真敢跟八旗碰一碰的硬骨头。

他忽然偏头,声音不高:

“吴三桂呢?叫他过来。”

亲卫应声跑下去。

没一会儿,吴三桂策马走上高坡。

一身玄甲擦得锃亮,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多尔衮面前,姿态规矩得挑不出错。

“王爷。”

袖口里的手,搭在腰间刀柄上,松松握着。

吴家满门被斩的消息,他早料到了。

朱慈烺那个疯批,连国丈都敢拿刀逼捐,杀他吴家满门一点不意外。

恨是真恨。

但还没到冲昏头的地步。

他手里三万关宁军,是安身立命的唯一筹码,绝不能白白折在这。

多尔衮垂着眼看他,语气平淡:

“吴总兵,本王命你带关宁军本部,加汉八旗两万人,打前锋。”

“冲明军的车营,撕开第一道口子。”

吴三桂没立刻应声。

头抬了半分,看着多尔衮的靴子,声音不紧不慢,半点亏不吃:

“王爷,当初臣开山海关归降的时候,您答应过臣。”

“封臣平西王,世镇辽东,关宁军粮饷甲械,一律按八旗正军供给。”

“车营前面有佛郎机炮,后面是重甲陌刀队,冲第一个,伤亡必大。”

“臣的关宁军,一共就剩三万多弟兄,是臣全部家底。”

他顿了顿,话说得直白:

“臣愿为王爷打这个先锋。只求王爷拨两千弓箭手压阵,战后补五千副铁甲、一万石粮。”

“不然弟兄们心里没底,不肯卖命。”

旁边的多铎当场就炸了,瞪眼骂道:

“吴三桂!你敢跟王爷讨价还价?!”

多尔衮抬手拦住多铎。

盯着吴三桂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就喜欢这种聪明人。

有筹码,懂分寸,知道要什么,也知道底线在哪。

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好用多了。

“准了。”

“弓箭手给你,甲胄粮饷,破阵之后双倍给你。”

他语气顿了顿,笑意收了,带着刺骨的冷意:

“要是冲不动,退回来。”

“你知道后果。”

吴三桂低下头,声音平稳无波:

“臣,遵令。”

他站起身,转身上马。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拨马往下走的时候,眼神扫过南边明军的帅旗,眼底闪过一丝极狠的戾色。

朱慈烺。

这笔账,早晚跟你算。

吴三桂回到阵前,点齐兵马。

两边的战鼓,先敲了起来。

不是冲锋的急鼓。

是对峙的慢鼓。

“咚——”

“咚——”

清军的鼓沉,明军的鼓厚。

两声鼓点撞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发颤。

平原上。

几十万大军面对面列着阵。

中间隔着两里地的开阔地。

风卷着战旗猎猎响。

没人说话。

只有战马喷响鼻的声音,还有刀鞘碰撞的脆响。

肃杀的气,像一张大网,罩在整个平原上空。

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明清开战几十年来。

第一次,明军拉出全部家底,在野地里跟八旗正面对阵。

没有城墙依托。

没有关隘防守。

硬碰硬,野战对决。

清军阵里,汉八旗的兵盯着对面的明军,心里发虚。

以前跟明军打仗,都是明军缩在城里守。

什么时候见过明军敢摆开阵势,跟八旗面对面站着?

明军阵里,新兵攥着矛杆的手在冒汗。

可看着前面一动不动的重甲步兵,看着旁边九边老兵稳如泰山的背影,心里又踏实了。

怕归怕。

但没人想退。

家里的仇,村里的血,都等着今天报。

对峙了一刻钟。

清军阵里先冲出来十几骑。

都是挑出来嗓门最大的汉人士兵,策马跑到两军中间的开阔地,勒住马,扯着嗓子就骂。

专挑最诛心的名分说事:

“对面的明军听着!”

“你们太子朱慈烺,囚禁当今皇上,架空君父,以下犯上!”

“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也配带你们打仗?!”

“他连自己亲外公都敢逼,连朝廷御史都敢当庭打死!”

“冷血刻薄,翻脸无情,跟着这种反贼混,早晚兔死狗烹,死无全尸!”

“赶紧开阵投降大清!王爷赏银子赏地,比跟着乱臣贼子喝西北风强!”

骂声顺着风飘到明军阵里。

预想中的炸锅没出现。

前排的京营老兵皱了皱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皇上是皇上,太子是太子。”

“皇上在位十七年,欠了咱们十二年饷,打了败仗就杀将领,咱当兵的命不值钱。”

“太子给发全饷,斩一首赏二十两,战死有三百两抚恤,爹娘孩子都有人管。”

“太子对咱好,咱就听太子的。”

旁边的神武军新兵小声附和:

“就是……咱当兵的,谁给饭吃就跟谁。”

没人说皇上的坏话。

名分上的尊重还在。

但心里的秤,早偏向了给他们活路的太子。

明军阵前,二十几个挑出来的大嗓门兵往前站了站。

一个个扯着嗓子,声音比清军还大还亮,直接吼回去。

第一句就扒了满清的祖宗底:

“建州反贼听着!”

“你们祖宗本来在极北苦寒地冻着,是我大明可怜你们,给你们地种,给你们官做,收留你们在辽东活命!”

“狼心狗肺的东西!吃饱了就反咬主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也配跟我们说忠?!”

第二句直接抬出成化犁庭的旧账,戳最深的种族痛处:

“别以为你们多能打!”

“成化年间,我朝宪宗皇帝就犁过你们建州一次!捣巢穴,绝种类,杀得你们差点断种!”

“当年就是杀得不够狠,才留了你们这群祸害!”

“我们太子说了!这次打赢了,就效仿成化犁庭,再来一次!”

“把你们建州女真犁得干干净净,一个种都不留!全给辽东百万冤魂偿命!”

骂声越来越狠,字字带血:

“你们屠抚顺、屠济南、屠广宁,杀了上百万汉人!”

“男人挖矿挖死,女人糟蹋完喂狗,三岁孩子挑在枪尖上取乐!”

“畜生都干不出来的事,你们全干了!”

“逼着汉人剃头发,梳猪尾巴辫子,毁我衣冠,断我香火!”

“一群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猪皮,也敢踏我们中原的地?!”

最后专骂吴三桂,往死里戳私仇:

“还有吴三桂!那个卖祖求荣的狗汉奸!”

“卖了山海关,卖了辽东,连自己亲爹都害死,全家死绝的丧门星!”

“认贼作父的东西,也配带兵打仗?”

“我要是你,早一头撞死在城墙上,省得活着丢祖宗的脸!”

骂声顺着风,清清楚楚飘进清军阵里。

汉八旗的兵低着头,脸一阵红一阵白。

建州女真的旧账,是他们最不愿提的黑历史。

蒙八旗的兵攥着刀,眼神飘来飘去,不敢接话。

满八旗的兵气得嗷嗷叫,拔刀就要往前冲,被军官死死按住。

清军阵前,吴三桂听见“全家死绝”四个字,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手里的刀柄被攥得咯吱响。

指节泛白,青筋都暴了出来。

牙咬得死死的,腮帮子绷得硬邦邦。

恨。

恨朱慈烺杀他满门。

更恨这帮兵当众把他的痛处扒出来晒。

但他没动。

枭雄能忍。

等冲进去,第一个把这些骂街的嘴撕烂。

高坡上,多尔衮脸色沉得像水。

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响。

他本来以为骂朱慈烺囚禁君父,能乱了明军的军心。

没想到。

这帮兵根本不吃这套。

反倒被翻出建州的旧账,骂得自家军心先晃了。

好。

很好。

朱慈烺这个小畜生,倒是很会收买人心。

明军阵中。

朱慈烺立马帅旗下,听着两边的骂声,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笑。

骂得越凶。

说明他们越没底。

他抬眼看向对面黑压压的八旗大阵,指尖轻轻敲了敲剑柄。

成化犁庭?

不够。

他要的,是八旗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两边的骂声渐渐弱了下去。

风里的火药味却越来越浓。

几十万大军都攥紧了手里的刀。

剑拔弩张。

就差最后一声冲锋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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