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全州，尹忠
崔仁范低声道：“都督，林氏虽然表态稳住了，但其他几家不会这么容易说话。”
“若唐军在城外划出方圆十里的营区，那十里内的田庄、山林、水源，全归唐军节制。”
“那些田庄的主人，能甘心吗？”
姜慎道：“所以本官要你去做一件事。”
“唐军未到之前，你以‘整备营区’为名，先带人把公州城外东南两面的田庄、山林、水源，全部摸底造册。”
“哪些是朝廷官田，哪些是豪族私产，哪些是百姓自耕，都记清楚。”
崔仁范愣了一下：“都督的意思……”
姜慎道：“唐军来了，要划营区。”
“本官拿着这套册子跟他们谈，他们是借道的，不是来占地的。”
“只要咱们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他们没理由越过边界去碰豪族的私产。”
金彦昌皱眉：“若他们非要越界呢？”
姜慎看了他一眼：“真到那一步，再说那一步的话。”
“但在此之前，先把咱们自己的事做扎实。”
金彦昌闷声道：“都督，下官说句不中听的。”
“咱们这边把册子做得再清楚，可唐军如果根本不看呢？”
“胡进思是什么人？原吴越内衙兵马右统军使。”
“当年在杭州，钱元瓘的宫门他都敢带兵闯。”
“这样一个人到了釜山，他会老老实实跟咱们谈地界？”
郑文弼接道：“金兵马使所言不虚。”
“胡令公是见过大阵仗的人，吴越纳土之后，他能做稳大唐枢密副使，绝非善辈。”
“他若上岸后，先以军情紧急为名，在城外抢占要地，我们又能如何？”
姜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本官问你们，大唐这次来高丽，是来打高丽的吗？”
三人都不答。
姜慎自问自答：“不是，他们是来打日本的。”
“既然是来打日本的，他们就不会把高丽当敌国。”
“胡进思再强硬，他也得顾及高丽是配合的一方。”
“若他把公州逼得民心尽失，地方豪族群起抵制，大唐的东征后勤就断了。”
金彦昌道：“可若是地方豪族先抵制呢？唐军没来，他们先跑了。”
“人跑了，地里的粮谁来收？民夫谁来出？这不也是朝廷的事？”
姜慎道：“所以我才让林崇德去传话。”
“公州的豪族，只要肯留在原地，一切都好商量。”
“他们若散了，既得罪了朝廷，又得罪了大唐，田产还在公州，能跑到哪里去？”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这笔账，他们也会算，算得还比我等要好。”
崔仁范点头：“都督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地方。”
“只要豪族不跑，民夫就还在，只要民夫还在，唐军就有了人力可用。这是咱们唯一的底气。”
郑文弼道：“还有粮。公州仓里的粮，不是白给唐军的。”
“朝廷日后要还，这账怎么记，什么时候还，也不清楚。”
“若唐军自己带粮，最好。若不带，咱们也不能一次全给。”
姜慎道：“郑户曹，你今日就把仓库中的实存数目再核一遍。”
“开仓的时候，只开旧仓，不开新仓。每次拨粮，都要有唐军方面的签收文书。”
“这些文书，一份也不许少，少一份，就坚决不出一粒粮。”
郑文弼躬身：“卑职明白。”
姜慎站起来，走到堂门口，望着堂外渐斜的日头，道：“诸位，我比你们更早听说大唐。”
“当年天启皇帝刚登基，大唐皇帝陛下苦苦打天下的时候，我就从海商嘴里听过一句话。”
“他们说，大唐皇帝有一句名言，叫‘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岗位’。”
“后来大唐横扫南北，一统南北，靠的就是这一套。”
“如今胡进思这个吴越降将，能被放到枢密副使的位置上，说明大唐皇帝确实会用人。”
“既然会用人，他就不会把公州逼成一个烂摊子。”
“因为一个烂摊子，对他东征日本没有任何好处。”
他转过身，扫视三人：“所以，我们该办的事，一件也别少办。”
“该说的话，也一句都不要软。”
“把册子做好，把粮点清，把民夫编好。剩下的，等唐军到了再说。”
崔仁范、金彦昌、郑文弼齐齐应了。
姜慎摆摆手：“都去办吧。”
三人退出正堂。
堂中只剩下姜慎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诏书抄本，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窗外秋风掠过院中老槐，簌簌落了几片黄叶。
他低声自语：“借道容易送客难。”
“可若不借，公州连送客的机会都没有。”
……
次日，全州。
高丽使臣团很是敬业，出了公州片刻不停。
全州知府尹忠率府衙属官在城南接诏。
使臣没有进城，只在城门外宣了诏令，同样短短几句话：
大唐东征，全州为会合整训之地，开仓备粮，平整营地，不得怠慢。
使臣宣罢，连水都没喝，带着马队继续南下去了。
当然，土特产还是照收不误。
尹忠捧着诏书回到府衙，脸色不太好看。
他大概五十来岁，是百济故都之地的地方官，管着全罗道北部的核心区域。
他比公州姜慎更靠南，却离釜山更近。
唐军若从釜山北上，全州是必经之地；
若从熊津南下，全州也是首选整训之所。
两头都躲不过。
后堂中，通判朴叙、兵马使李彦、户曹金成都在。
尹忠把诏书放在案上，道：“朝廷的诏令只说开仓备粮，平整营地，供大唐天兵会合整训。”
“可没说要驻多少人，驻多久。”
“唐军若把主力放在全州，一年半载不走，全州的豪族怕是先撑不住。”
通判朴叙道：“大人，全州的情况比公州更棘手。”
“全州城西南那片千亩平坝，是最好的操演场地。”
“地势平，草场厚，旁边又有溪水。”
“唐军来了，肯定要占那里。”
尹忠问：“那片平坝是谁家的？”
朴叙道：“朴氏、金氏、李氏三家共有。”
“朴氏占了大半，正是下官的族中产业。”
堂中静了一下。
尹忠问：“朴通判，若唐军要征用那片平坝作操演场，你族中能答应吗？”
朴叙深吸一口气，道：“大人，下官今夜便回族中，跟长辈们谈。”
“若朝廷有旨，唐军确实需要，朴氏愿意让出一部分。”
“可若要全让……族中几百口人指着那片田吃饭，全让出去，生计就断了。”
兵马使李彦道：“朴通判，恕卑职直言。”
“唐军若要，怕不会只满足于一部分。”
“三万人的操演场，方圆没有三四里根本摆不开。”
“那片平坝刚好够用，他们一到，看见地形，必然全要。”
“到那时，通判拿什么去跟他们说‘只让一部分’？”
朴叙没说话。
李彦三十五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但治军严厉，心思也细。
他转向尹忠：“大人，卑职这些天一直在想，唐军来整训，到底会怎么扎营。”
“他们不会把营盘扎在城外太远，因为补给不方便。”
“也不会扎在城里，因为他们毕竟不是来驻防的。”
“最可能就是城外十里之内，找大片平地。”
“全州城外十里，能让数万人施展开的，只有那片平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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