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代·未曾见的国师2
自始至终,我没有从白骨将军给我的斗篷中露出真容。
晚饭时,我换上干净的衣裳走出帐篷,循着篝火的方向找到了军营的聚餐地。
今日一战,还未开始便被我打散,军队中没有人员伤亡,众人的心情也颇为轻松。
原本静寂的夜晚,因为有了他们而变得喧嚣热闹,漫天的繁星也因着篝火的旺盛而淡了光泽,所有人如不怎么光鲜的花团,拥在一起取暖、玩笑。
大多数士兵看见我,都自觉地让开道,唯有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声音在小声嘀咕:“这不是将军今天带回来的人么?白白嫩嫩的,不会是什么男宠吧……”
男宠?我差点笑出声,忍住后,挑了挑眉,往声音的发源地看去,很快就抓到了那个罪魁祸首。
瘦小的身子并不比我高上多少,隐没在人群中,又被篝火挡住,确实很难发现,也难怪他这般有恃无恐。
可偏偏遇上了五官灵敏的我,该说他倒霉呢?还是倒霉呢?
我佯装冷漠地板着脸向他走去。他啃着手里的羊腿,越啃越慢,直到我完全走近,他终于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脸庞被篝火映得通红,双手局促而僵硬地绷直在身体两侧。
“大、大人……”
“坐吧。”看着他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想起他方才说的话,心里有了一丝玩笑的想法,裂开嘴笑了笑,问他,“我漂亮吗?”
“啊?”他显然被我吓到。
我自认不是绝代美女,但放在进化不如现代人如此完美的古代,我还是算得上佳人一枚。女扮男装后,更是多了一份英气。
“不漂亮?”我假装懊恼地反问。
他猛然摇摇头,我顿时笑得天地失色:“那就好,我还真怕将军不喜欢呢。”
“啊??!”只听几声闷响,身周一圈人都掉了手里的食物,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我撇撇嘴:“怎么?我配不上你们将军?”
半晌,无人应答,众人面面相觑。
空气中能清晰地听到柴火的劈啪声。
良久后,我以为自己的玩笑开过头时,只听身边那小士兵又冒出了惊世骇俗的一言:“难怪!难怪将军从不近女色,原来……原来、原来如此啊……”
他一开口,众人也都惊醒过来,一个个仿佛豁然开朗一般。面对我时,笑容里也多了份不一样的暧昧和恭敬,一会儿给我递食,一会儿给我送酒。
哎,在落泉的时空基地时哪里享受过这般待遇。
一时间,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巫祭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瞬间灭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我心里长叹一声,暗骂他煞风景,冷着脸站起来,看着身后换了一身便衣的白骨。
真是人靠衣装,简单的衣着反而托显出了他的儒雅,即使当下眉目间有着愠怒的样子,可完全失去了战场上的凌厉,倒像是一头抓狂的小狮子。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白将军,我吃饭而已,你凶什么?”
“大人难道不知道卜卦前一夜是不可沾酒的吗?!”他怒吼着瞪大了眼睛。
“好了好了,别像看怪物一样的看我,”我笑嘻嘻地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我根本没有喝酒啊,不信你问兄弟们?”
白骨在我触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身体微不可见的一抖,然后想将手抽出去。
我怎么可能如他所愿?暗自窃笑,用力抓得更紧。
士兵们都是一脸暧昧,同时纷纷为我作证方才未曾喝酒。
“怎么样?白将军是否该为方才的言行道歉呢?”
白骨因常年暴晒,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在夜晚更加看不出他面色的变化。但我还是能从他的心跳感觉出他情绪的压制。
周围士兵们更是安静得不敢说话。
随同白骨一起前来的几位将领,看看我,面露难色,不知是该劝还是不该劝。
我冷笑着松开了手,还是原地坐下:“还是不劳烦白将军道歉了,与其劳烦我卜卦,不如有时间多想想这东箕之战为何败得如此彻底吧。”
根据史书记载,明国误导韩国派去的奸细,在战场中用一小股精英部队将韩国的大军尽数带往东箕峡谷之内,而后四面包抄,韩军只能做困兽之斗。
没想到白骨这时竟然说了一句让我大惊失色的话,令我原本已被篝火温暖的双手,瞬间冰冷。
“国师在此战之前,特地交代,务必顺应明军战术,并将巫祭大人顺利带回。在下想,若无大人的出现,此战怎会败得如此彻底?如今看来,大人也不过名不副实罢了,卜卦——哼,更是无稽之谈,没有也罢。”
那一夜后,我同白骨的关系开始变得尴尬。
为的他这一句话,我也是硬着头皮义正言辞地没有为军队卜那劳什子的卦。每日相见,必是冷言冷语。战士们倒是有点不畏惧权势的样子,依然有人拐弯抹角地来问我,是不是和白将军吵架了?
我能说什么?笑笑了事呗。
第四日,应国师要求,我们将全军回朝。
国师,他到底是谁?是真的能预测我的到来?还是误打误撞?
倘若他们已经开始改变历史的轨迹,我是否有能力将其扳回正轨?我孤身一人,如何与之交战?
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却已经了解了我。而且我基本可以确定,他要找的人,就是我。都说古代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术,看来这位国师应该也是个中高手。既然注定了要相遇,无论彼此是怀有怎样的目的,我都不会让他扰乱了我的步伐。
黎明泛白之前,我就走出了帐篷,站在门口,看着来去匆匆的人们,心里的紧张更甚一重。
要回韩国风城了。
此战,韩军做足了溃败的姿态:退守十里,仓惶回国,甚至高挂降旗,好像生怕明军不知道韩国已经战败了一般。
若我记得不错,此时,韩国国君已派使者前往明国谈和。接下来,就是明国使者前来韩国——说得好听点,是政治会晤;直白点,就是来看看长陵公主长得是否赛若天仙。
脑子里胡乱地想着,在门口一站,竟然就是一个时辰。直到有人送来了早膳,我才回屋,胡乱吃了一些后,随大军回国。
走到队伍前方时,又见白骨向我伸出右手,示意我上马,眼神却是极淡极冷。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笑道:“白将军,我会骑马的。”
他微微一愣,很快收回手,尴尬如风掠过。
他示意士兵去牵了一匹好马过来,我拉紧身上的披风,翻身上马,手脚伶俐。白骨很快就看出我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会骑”而已。
“没想到大人竟然也是精通马术之人。”
一名副将朗声大笑。
我微微勾了勾唇角:“谬赞。”
此副将名为刘桑,三副将之首。身形最为壮硕,脾气也是豁达不羁,为人爽朗直率,与军中将士们的关系都极其融洽。
看得出,他的情商很高。虽然外表看起来憨厚得很,但精明的眼眸却骗不了人。
所以,我对他的夸赞没有太多意外,也不敢给予太多回应。
三天后,军队分成十个分队,分散前进。
再三天后,亦是如此,每个队伍只剩下一千人。
待回到风城时,已是一个月以后。与将军随行的一千人,均是精壮有力,看得出是士兵中的精英分子。
因是败仗而归,军队不能穿城而过,只能绕着城墙进入营地。而后将军下令各自回家探望亲人。七日后回军营集合。
众人散尽,只余我、白骨和三名副将。
刘桑爽朗一笑:“骨大哥,走吧,国师还等着呢!”
“哼,管那老狐狸干什么,害得我们在战场上这般丢脸——”卢会心不高兴地嘀咕着。
白骨大喝一声打断他:“说什么!!”
卢副将立马闭嘴,将头撇向一旁。
我看了看沉默却温雅而笑的兰淮秀副将,再看看白骨。怎么都觉得白骨和传闻相差太多,多得让我心生疑惑。
性格冲动,动不动就大喝大怒,丝毫没有久经沙场的沧桑与稳重。这样的将军,即使没有国师的话,东箕之战也未必能胜。
四个字,有勇无谋。
“大人笑什么?”兰副将浅浅一笑,眉眼如花绽放。
“嗯?”我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自己居然笑了起来,顿觉尴尬,只能随口一说掩饰过去,“没什么,想到能见到未卜先知的国师,紧张兴奋罢了。”
“那就走吧,别让国师久等了。”兰副将看了白骨一眼,见他点头示意,众人率马前行,徒留一地尘埃。
风城,韩国国都。内城皇家院室也远远没有几百年后造得那般金碧辉煌。但相较于城中的住房和商铺,却已不是好了百倍而已。
内城河阻隔了皇家与普通百姓,河内是红墙黑瓦,高得让人望而生畏。
我们五人五马,在这片连绵无边的城墙下,顿时显得异常渺小。
白骨掏出进入内城的令牌,守卫随即放我们入内。
我们翻身下马,步行进入。
那一刹,我感到一束灼热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凭着感觉抬起头,看到远处一栋阁楼上,一名身着绯红色长衫的人,迎风而立,乌黑如墨的长发猎猎飞扬。那画面,如苍穹下一抹亮色,如浩海上一株奇花,令人炫目,又倍感妖异。
倘若,没有风,他便几乎与内城的建筑融为一体。
卢副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低声告诉我:“那就是国师,苏离。”
我低声回头道谢,意外地看到卢副将眼中一抹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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