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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零二章


  上次来围场该是五六年前了吧?澄琉骑在一匹陌生的白马上,心下很是苍茫,凛凛的风刮过,澄琉看自己的影子被风拉成了一个大人的模样。怎么会有这样大的风从前,在父皇的身后,哪里有这样大的风?

  “澄琉,”高敏策马靠近:“等猎物呢?”

  澄琉转头诶了一声,然后笑道:“许久不打猎,准头不行了。”

  高敏从她箭袋里抽了一支箭来,微笑道:“我们都没带箭,你若手生,我们一行可就全无收获了。”见澄琉笑意里带了分思索,他继续:“你的箭术是父皇亲自教的,你是高家最厉害的神箭手,有些猎物只有你能打中,但我们永远在帮你。”

  “二哥。”

  “要加油啊。”高敏把箭放回箭袋,金色的太阳家纹在秋风里仿佛散发着光与热,他冲澄琉和煦一笑,然后牵牵笼头离开了。

  澄琉在原地回味了一下他的话,心里沉重了几分,她夹紧马肚子,漫无目的地跑了一截,眼看着前面有头小鹿,顺手搭弓打算放箭。

  嗖——

  一支箭飞出去,小鹿当即倒地抽搐,可箭却不是澄琉放的。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康乐公主把高家的几条家训都忘干净了啊。”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策马踱到澄琉身边,她穿着秋香色的胡服,头发用长长的金簪绾了起来,那么明艳动人,澄琉觉得她看起来很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你是?”

  “我们娘娘是弘德夫人。”她身后的一个婢女趾高气昂地答道。

  原来是穆伽罗。澄琉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她看起来眼熟,于是不伦不类地接了句“久仰”,便想离开。

  “站住。”穆伽罗拿马鞭往澄琉身前一拦:“久闻康乐公主骑射功夫了得,咱们比划比划”

  澄琉不以为侮,笑道:“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瞎给自己贴金,现在这些功夫都忘干净了。”

  穆伽罗一度听闻高澄琉脾气大,大概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不过她一向知道梁真宠自己只是因为她脾气像高澄琉,于是心里生出一番不甘来,她骑马绕着澄琉打量一圈,挑衅地说:“我没想到你胆子这样小。”

  “我……”澄琉正想推辞,手却不小心碰到了箭袋上的家纹,她心里蓦地燃起一团火。澄琉低头笑了一下,穆伽罗正以为她要夹着尾巴离开,却见澄琉抽了支箭,随手往弓上一搭,然后指着天空射了一箭。

  穆伽罗以为她要打什么飞禽,可天上什么都没有,她抬着头也只看见箭飞了一阵,又掉了下来,待她回头,澄琉已经骑着马走了。

  她不谙旧事,自然不知道高嵘起事前便这样朝天上射了一箭。

  老天爷他管不着我,老子的命不是他个贼老天说了算!高嵘那时候便是这样说的。澄琉骑在马上喃喃——

  我命由我,不由天。

  ……

  翎华盯着桌上的几碟点心,澄琉推到她跟前:“先吃点心垫肚子吧,用膳还得晚一些。”

  翎华看了澄琉一眼,然后蹭起来抓了枚枣花糕往嘴里塞,她一手抓点心,一手在下巴底下接着,头往前伸,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碎渣子都落到了手心,翎华又把它们全部倒进嘴里,还把嘴角的碎末抹了进去。

  “翎华!”澄琉惊讶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背:“你不可以这样吃点心。”

  翎华哼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澄琉正欲说什么,她却不听,只往门外跑,到了门口却又退回来,眼神里流露怯意。

  “呀,陛下。”澄琉见是梁真站在门外,于是连忙起身相迎。

  “又在发什么脾气?”梁真蹲下身问翎华。

  翎华又哼了一声:“我不告诉你!”

  “唉哟,你看看这脾气像谁。”梁真笑着把翎华抱起来,看向澄琉。

  “好了,姑母不说你了,你也不许没规矩。”澄琉把翎华安置在身边,又问梁真:“陛下怎么来了?”

  “跑了一天也没看见什么好东西,没意思。”梁真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面前的酒杯:“哟,是马奶酒,这时候喝正好。”他端起杯子刚要入口,澄琉的手却从他臂弯间伸过,与他的手臂挽在一起,然后把酒倒入嘴里,眼睛还一边斜斜地看着梁真。

  交杯。

  梁真大笑,也把酒喝了,然后刮了一下澄琉的脸:“也不怕教坏孩子!”

  澄琉看了翎华一眼,发现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时心里有些膈应。不过她冲翎华笑了一下,然后拣了块糕点喂给梁真:“陛下尝尝枣花糕,我觉着很不错。”

  她一手喂梁真,一手接在下边,防止渣滓掉在他衣服上,待梁真两口吞完,她收了手,两手一拍,把碎渣子尽数拍到地上。末了还看了翎华一眼——看,该这样做。

  “嗯,”梁真模模糊糊地出声:“太甜了,你就爱这些东西。”

  “哎呀,吃甜一点有什么不好。”

  “你胖了一圈儿了!”梁真笑她:“才从晋国回来的时候一身骨头,现在全是肉。”

  澄琉佯怒,轻轻哼了一声:“那陛下晾我十天半个月,害了相思病,那就瘦了。”

  梁真又笑,他接不上这样的俏皮话,但他笑得前仰后合,比什么花言巧语都让说话人开心。

  “陛下,”外头有人拜见:“穆将军到了。”

  梁真脸上笑意更深了,也不管澄琉和翎华,直接跟着走到帐外,澄琉听见他远去的声音:“耽搁这么久,要好好罚你!”

  澄琉一双眼睛还巴巴地往帐外延伸,却听得翎华冷不防一句:“姑母为何要以身事敌”

  “住口!”澄琉吓了一跳,连忙捂住翎华的嘴,幸得帐内都是澄琉心腹,不然她高家可算是完了。

  “我不!我不!”翎华一边挣扎,一边含含糊糊地喊叫。

  “翎华,你听我说,你别出声,你听姑母说!”澄琉生气地按住她:“翎华,你做事不能鲁莽,小不忍则乱大谋!”

  “孬种!贰臣!”翎华几乎是跳起来骂她。

  澄琉听着这话只觉得耳熟——她记得元昊告诉她几位兄长都做了王爷时,她便是这样骂他们的。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子,眉眼长得跟她真像,脾气也像,真不知是福是祸。

  “翎华!”澄琉叫住她:“你不明白!我,还有你二叔,我们所做的,比那些有勇无谋的莽夫做的要难得多。杀人多简单高家的儿女不怕杀人,可我们不能不顾后人安危!我就睡在他身边,夜里翻个身就可以杀了他,可然后你们怎么办?高家从此被灭门,我们又有何面目面对祖先!”

  澄琉发火的时候挺吓人,翎华听得愣愣的,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澄琉知道她不会懂,可她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依旧把话说完了,那样义正辞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不知道是在给谁辩解。

  “那我们怎么做我们有军队吗?二叔不会打仗……”翎华煞有其事地掰着指头盘算。

  “翎华,”澄琉叫住她:“你要好好念书,相信我和你二叔,我保证——”她话一出口却不知保证什么,于是把话茬子截了:“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让人听见了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翎华迟疑地点头,似懂非懂,将信将疑,澄琉看着她警惕又自作聪明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可爱,她忽然在想,元昊有时候看她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

  “岑少府——岑少府——”

  岑于扬转过身去,就看见一抹黑色的影子过来,一边拱手,一边招呼:“留步,嗳,留步,好久不见啦。”

  “恭喜穆兄凯旋。”岑于扬颔首。

  “嗳,客气了客气了,这趟在南边儿也没见着什么好东西,就一点土特产,岑少府笑纳。”

  岑于扬看了看穆义身后那些东西,明白地点点头:“都是心意嘛,穆兄这样说就疏远了。”

  “诶,是是是……”穆义连说了几个是,眼看着周围没有别人了,吞吞吐吐地问:“那个……不知岑少府上次那信是个什么意思,啊,哈哈哈,你知道我穆某一介粗人……”

  “就是信上的意思,穆兄不必多心。”岑于扬看着他笑了一下。

  穆义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尴尬地打哈哈:“老杨那事儿吧,我就一个武将,也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承蒙你瞧得起兄弟我诶——”

  “穆兄过谦了,”岑于扬推开他伸过来的手:“但朝中的事情也该看得更分明些,自古武将就比文臣辛苦,尤其驻守边境,表面上不见得风光,实则又腹背受敌。你知道陛下怎么当的皇帝,如今你也是驻守南境——”点到这里就够了,只要不装傻,大家谁都不天真:“啊,当然,你自然没有反心,但保不齐有人在背后搞鬼,到时候你人又离得远,朝中又没点朋友,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啊。”

  穆义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他问:“岑兄的意思是”

  “武将不是什么好差事,费力又不讨好,穆兄还是尽早回朝廷来,挂个闲职,每月领点俸禄有什么不好何必做那掉脑袋的苦差事。”

  “掉脑袋”几个字在穆义耳朵里炸开,他声音有些颤:“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岑于扬笑了笑:“这是我的意思,圣心难测,谁能说得准陛下的意思。”

  穆义的脸色已经白了,岑于扬看着觉得有些好笑,他能理解一个武将对君主猜忌的恐惧,但他到底不是武将,少了感同身受的敬畏。

  “岑兄……我……是个粗人,不知道做怎样的官职合适……还请岑兄给个意见……”

  “大理寺不错,”岑于扬亲和地看着穆义:“你没那些人的花花肠子,做这种事情最合适了,我会替你引荐的。”

  “那……多谢岑兄了,你……你的恩情穆某永生难忘”穆义满头大汗,他觉得自己虚得厉害,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杨护的事,我会尽力的。”

  岑于扬摆摆手,笑道:“没事,我在朝中朋友不多,如今你也算一个了。”

  穆义又连说了几句是,他抬头看岑于扬,对方一如既往地笑眯眯地看着他,穆义尴尬地笑笑,抹了头上的汗,道:“秋天了,还这么热!”

  岑于扬但笑不语。穆义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结盟没什么不好,总比板上钉钉地成了敌人强。

  ……

  “七姐,你的裙子真漂亮。”

  “你这里点心也好吃。”

  “别摸!你手上油!”

  “你手上也油!”

  “哎呀!我的新裙子!你赔!”

  “你自己弄脏的,干什么要我赔!”

  澄琉看着两个从前连名字都说不上的妹妹,心里有一丝惆怅——她们看起来粗鄙不堪,根本没有公主的影子,然而她们现在也的确不是公主了,连个封诰都没有。

  高黣站在旁边哼了一声:“小气,七姐会让你们短了吃穿吗?”

  澄琉听他这话说得奇怪,一时也没接,只让红萼打水来给她们洗手。

  “七姐,我能把点心带回去吗?”澄琳咬着嘴唇问。

  澄琉愣了一愣,笑道:“你喜欢,我就让人做了送来。”

  “哈!”澄玖兴奋地拉了澄琳,两人跳着庆祝:“真好!太好了!”二人又拉了手来牵澄琉:“七姐真好!”

  澄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们二人拉着手欢呼雀跃,然后隐约听见一声咳嗽,澄琳澄玖看了高黣一眼,然后忽然脸色一变,可怜巴巴地跟澄琉诉苦:“七姐——我们常常吃不饱东西。”

  “是啊,七姐,二嫂不给我们好吃的,好长时间才能吃上一次羊肉!”

  “她还嫌我们长快了,费衣裳——”

  这话听得澄琉胆战心惊,她拉了二人的手:“你们是说——二嫂亏待你们”

  “嗯!”二人使劲点头。

  尽管看二人的表演有些过头,但她们的确看起来十分干瘦,又黑,若是换身衣裳,只怕扔进魏国的育婴堂都认不出来。不过看那天二嫂对高敏的态度,这些事情也不算意外,澄琉心疼地抚过澄玖的手:“我两次见你们,你们穿着都不错,我倒没想过她会这样。”

  “衣裳都是她不要的衣裳改的!”澄琳十分不平。

  “首饰也是她不要了的,这还只是借给我们撑场面,回去要一件件数好了还给她的。”

  澄琉这才发现她们裙上的花纹都是很老的样式,料子也不新了,齐国的衣裳式样原本就是捡魏晋两国的剩,这样一代代剩下来,早成了“古物”,用心看,像是旧时代的一个蝉蜕。

  “红萼,”澄琉转头吩咐:“把这次带出来的钱拿来。”见红萼取东西去了,她又嘱咐澄琳澄玖:“你们也不小了,应该明白这些事情不要去烦二哥,以后我想办法帮你们好吗?这些东西也不要让二嫂知道了。”  

  待红萼拿了一小盒金子来,澄琉推给她们:“衣裳首饰我过些天给你们置办,手边这些东西都是宫里的,你们戴出去不好。”眼看着这么些钱,两个小女孩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还不时偷瞄高黣一眼。

  “姑母,”翎华忽然开口了:“你叫我好好念书,可是我没有师傅,二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澄琉语塞,若是在魏国晋国,找个德高望重的师傅自是不在话下,可在齐国他们一家都身份特殊,哪里能找到什么好老师。

  翎华看她不说话,也不明白那么多,又说:“我不要学那些东西,我要跟世外高人学功夫!”

  “翎华!”澄琉制止了她:“我会跟二哥商量,你少调皮,知道吗?生夏——带她们去尝尝新做的奶酪。”

  生夏和浦泽领了几个女孩子去吃东西,帐子里就剩了高黣和澄琉,高黣该是猜到了澄琉的用意,他到底年少,面上显得有些局促。

  “阿黣,以后有事还是直说,不要教她们这些。”澄琉给高黣倒了点浆酪。

  “七姐……我……”

  澄琉只比高黣大一岁,她明白他难处,于是拍拍他的肩:“以后不方便告诉二哥的都告诉我吧。”

  高黣点点头,然后愤愤地说:“齐国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眼看着我们失势了就人人来踩一脚。”

  “所以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澄琉心情很沉重:“二哥必须韬光养晦,五哥不肯跟朝廷低头,你要早点为他们分担。”

  “我倒是想!”高黣气得拍桌子:“你知道吗?我的师傅连论语都解释不清楚,身边也没有一个朋友,我简直没有办法!”

  贵族青年要想在仕途上有进益,除了家世外,师傅和朋友也都十分重要,澄琉明白高黣是想她帮帮忙,不过澄琉哪里说得上话,她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另外嘱咐:“你倒提醒我了,我听闻白、裴还有几家依旧忠于我们,你结交的时候一定要避开,不要惹人怀疑,知道吗?”

  高黣皱眉,最后点点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为家里出力。”

  “我也一样。”澄琉看着高黣:“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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